「林三狗,巴豆放了麼?」
早上起來,馬肥一邊吃早飯,一邊問。
「放心好哉,哨總,事體儕安頓得停停當當。」
林三狗是隊總,跟馬肥一個桌子吃飯,一邊埋頭乾飯一邊回答道。
一口的松江話,馬肥聽著彆扭,但停停當當四個字,他還是聽明白了。
「如此就好,那騾子吃了巴豆,跑不出十里就得竄稀,我看他怎麼辦?」
馬肥隨口說道。
「哨總,啥個騾子?勿是擺勒飯里向個嗎?」林三狗抬起頭,瞪著兩個大眼睛,看著馬肥。
馬肥也瞪著兩個大眼睛看著他。
他來的時間不長,松江話不太明白,但林三狗的表情,還有他剛才說「飯里」二字。
瞬間意識到壞了。
「你個狗日的,我讓你把巴豆放在騾子的草料里,你給我放哪兒了?」
馬肥嚇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儂叫我盯牢伊吃下去,我還當是擺勒搿個狗頭個飯里向,所以我就……」
林三狗無辜的說道。
明白了。
馬肥手都嚇得抖了,這混蛋玩意兒,把巴豆給放在李巡按的飯里了。
謀刺欽差啊!
「你放了多少?」
可千萬別是騾子的量啊,那欽差大人,此時此刻怕是已經拉死了。
「哨總儂放寬心,我自有分寸,只刮脫果仁上薄薄一點油皮。伊拉上一夜便好!」
陳三狗說道。
「你他娘的!」
問清楚之後,馬飛跳起來一腳,把林三狗踹翻在地,又猛地踹了兩腳。
「那是欽差,那是巡按,你狗膽比天都大?他要是拉死了,咱們都得陪葬!」
「老子當時說的是騾子,騾子,騾子……」
其他人趕緊上前。
「哨總,哨總息怒,林三狗家是賣藥的,他有分寸,您放心吧。」
另一個隊總趕緊勸說。
「媽的,你個王八蛋,以後再敢聽半句話,我剁碎了你扔水裡餵王八。」
馬肥氣呼呼的說道。
「儂哪能勿早點講!我又勿曉得伊就是搿個人!」
林三狗有些委屈地嘟囔道。
「我讓你叨叨?你他娘的還敢還嘴!」馬肥氣得又要繼續揍他,最後被其他人勸住。
停手之後,馬肥繼續吃飯,同時趕緊派人往前去探探,李巡按別真死在半路上。
馬肥端起飯碗,突然看向林三狗。
「你家是賣藥的,賣什麼藥的,我怎麼不知道?」
「賣假藥個!」
「你個狗東西……我打死你……」
早飯之後,起寨拔營,馬肥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仙的名字,全都默念了一遍。
千萬可別出事情啊。
隔日中午,到了蘇州府城外的驛站碼頭,馬肥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因為他看到了活的李巡案。
當然,還有公子。
秦重看到李瀛那一刻,也有點意外。
他從松江府出發前,確認過,李瀛在接手謀逆大案的卷宗和帳目以及人犯。
忙得很。
但此時他卻突然出現在這裡,應該是後發先至,如此匆忙為了什麼?
沒有其他答案,秦重猜測。
一定是沈家。
該死,他有些心煩!
這江南的官場真是盤根錯節,沈家的關係網更是層層疊疊,撕不爛,戳不破。
但他沒露出絲毫情緒。
「卑職見過李巡按,兩日不見,大人的臉色變差了,要保重身體啊!」
秦重客氣的說道。
「你還有臉說這個?」
提起這個話題,李瀛恨不得咬死秦重,那一夜止不住的拉,讓他永生難忘。
他差點讓人,把屁股塞上。
「本院臉色不好,是因為你手下給本院下毒,此事稍後跟你算。」
「本院問你,為何帶兵越境?」
李瀛強行擺出巡按的威風。
拉稀拉的傷了元氣,現在也是強撐。
秦重有些疑惑,我的手下給你下毒?誰這麼貼心,咋沒把你毒死呢?
李瀛問話,秦重不得不回答,他是巡按御史,對江南境內的事有監察權。
秦重招了招手,蘆荻捧著公文走出。
「巡按大人,這是刑部公文,沈悅聚兵殺官,事涉謀逆,捉拿沈家三族。」
秦重說完,蘆荻拿出第二份公文。
「這是陳巡撫的手諭,命卑職率兵到蘇州,捉拿沈家三族,並請蘇州知府配合。」
秦重說完,蘆荻收了公文。
陳秉忠是巡撫,但暗地裡對秦重言聽計從,早就把路給秦重出兵的理由鋪好了。
先有刑部公文,後有巡撫命令,巡撫有王命旗牌,可以合法調兵。
毫無瑕疵。
「巡按大人,可還有其他疑問?」
秦重態度依舊恭敬。
李瀛一愣,他知道刑部有這個公文,但沒想到,巡撫陳秉忠竟讓秦重去抓沈家。
這不是給他報復的機會麼?
這兩個人,果然沆瀣一氣,不能放過陳秉忠,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本院乃陛下欽點,督辦江南謀逆一案之欽差。此案一應事宜,盡由本院處置。」
「你等原路返回便可。」
李瀛沉聲說道。
這附和規矩,他不但是新任的巡按御史,還是專門處理謀逆大案的欽差。
巡按御史不能封停文書,但沈家牽扯謀逆,此事卻正在他的欽差權利內。
「巡按大人,卑職斗膽一問,您可是要暫停巡撫衙門與刑部這邊的行事文書?」
秦重神色鄭重,上前問道。
沈家他是必須幹掉的,陷阱都已經準備好了,縱然是欽差大臣,也不能攔住他。
「沒錯,本欽差有這個權利。」
李瀛直接說道。
「大人連夜趕路,後發先至,就為了到姑蘇截停卑職,阻止卑職去抓沈家人?」
秦重繼續問道。
「是又如何,沈家三族如何抓,怎麼抓,何時抓,本欽差自有安排。」
李瀛挺胸,蠻橫地回答。
「你,帶著你的兵,滾回松江府!」
滾回是不可能滾回的。
但秦重回頭了,看向一個錦衣衛小旗,而那個小旗,手裡拿著無常簿和毛筆。
無常簿上墨字未乾。
「韋光正,今日本官跟巡按大人之間的對話,你都記下來了吧?」
秦重問道。
「回大人,一字不差!」
韋光正拱手回答道。
李瀛一哆嗦,袖子裡的手猛地抓緊,張了張嘴卻沒敢喊出一個音符。
他真想大聲質問。
這裡怎麼會有錦衣衛?錦衣衛竟敢監視本欽差?誰給錦衣衛的權利?
可他沒這個膽子。
錦衣衛,陛下鷹犬,你說誰給的權利?
「巡按欽差大人,不要誤會,錦衣衛沒有監視您,他們監視的是下官。」
秦重拱手說道。
錦衣衛的確可以監視任何人,但是像巡按這樣的官員,必須有陛下的授權才可以。
秦重可不敢拿這個開玩笑。
李瀛氣的胸口起伏,這話簡直在騙鬼,監視你,順便把我兜進去了?
你簡直是掩耳盜鈴。
等等……
壞了,上秦重的當了!
李瀛一下渾身冷汗。
自己跑了一天一夜,搶在前面,截停了文書,和帶兵去抓沈家三族的秦重。
這麼著急,就是為了保護沈家。
這個理由當然不能說,糊弄秦重,他隨便編一個,他也無可奈何,捏著鼻子認了。
但上了無常簿,陛下就會看到。
著急阻攔的行為,和剛才被秦重故意勾著,說出來的那些話,陛下看到,只會得出一個判斷。
我在全力以赴地包庇沈家。
這不完了麼?
陛下本就對江南官員帶著怒火,是老師和首輔拼了命,才把整肅江南的機會抓在手裡。
老師派我來,是大力整飭江南官員和沈家,給陛下看,讓陛下消火,重新信任江南系官員。
可我展示了什麼?
大棒沒掄起來,先展示了對沈家的包庇,這是在陛下的火上澆油啊。
不但我要死,老師和首輔都要跟著吃掛落。
立即馬上,找理由。
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李瀛竟然想到了。
「秦重,誰不知你跟沈家有過節?那陳秉忠讓你來抓沈家三族,也是昏了頭了。」
他對著秦重大喊一聲。
「本欽差攔住你,是怕你年輕氣盛,一時壓制不住怒火,釀成滔天血案。」
「你滾回去,抓沈家三族,本欽差親自來。」
快記,快記本欽差的話。
李瀛雖然看著秦重說話,眼睛卻盯著韋光正手中的毛筆,還有無常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