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爺,聽說沈家被抓了滿門,那咱們的買賣,是不是先停一停?」
浣香閣一個雅間內。
一個大腹便便,白麵皮的商人,面帶討好,在他對面是一個身形強健的中年人。
「官場的事,你不懂!」
強健的中年人語氣不屑。
「你見過,朝廷把要夷三族的人關在家裡的?不過是給外人看的,你放心吧!」
「我要趁此多做幾筆,等風波過去,沈三爺一收到銀子,才顯得我們更忠心。」
商人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羅爺,我聽你的,這次多少?」
商人低聲問道。
「一千石最好的精鹽,明晚,你到漕糧倉庫去運,放心,我一切都安排好了。」
強健的中年人說道。
「明白,羅爺,那我讓姑娘們進來,有兩個新來的,那叫一個嫩,你一定喜歡。」
商人開心地說道。
正說著,咣當一聲,房門被沖開了,一個小吏跑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羅倉使,不好了,欽差在到處抓人,漕運倉內不少人被抓,您也在名單上!」
小吏氣喘吁吁地說道。
剛才還膩歪在榻上,跟商人指點江山的羅夜,嚇的手一抖,猛地站了起來。
「你胡說什麼?那李瀛忙著謀逆大案,怎麼會隨便四處抓人?我也沒惹他。」
羅爺怒到。
「不是李欽差,是那個秦欽差,不但漕運衙門的人被抓了,我剛才來的路上看見,蘇州縣衙,從捕頭到六房司吏,全都被抓了。」
小吏滿臉驚恐地說道。
「另一個欽差,他要幹什麼?這是要幹什麼?抓人總有個罪名吧!」
羅爺手在顫抖,但依然倔強地問道。
「羅爺,錦衣衛抓人需要什麼罪名嗎?而且小的還聽到一個消息,不知道準不準。」
小吏趕緊說道。
"別廢話,什麼消息?快說!"
羅爺催促道。
「那姓秦的欽差,這次抓的都是跟沈家有關的人,這是要對沈家清算。」
小吏低聲說道。
羅爺皺眉,稍微想了一下,突然間臉色大變。他回頭,猛地抓住那個白面商人。
「身上帶錢了嗎?都給我,快!」
他兇狠地喊道。
白面商人嚇一跳,不敢反抗,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包銀子遞了過去。
「羅爺,這是怎麼了?你不說沒事嗎?」
白面商人趕緊問道。
「沒事兒,沒事兒個屁!上當了,全都上當了,這兩個欽差在做戲。」
「一個抓沈家三族,居家監禁看似沒事兒,實際上是隔絕沈家與外面的聯繫。」
「好給這姓秦的創造機會,在外面跑沈家的根吶!沈家完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羅爺說著轉身大踏步跑了。
白面商人一驚。
"唉,羅爺,你這就不講究了,你跑了,我怎麼辦?把我的銀子還給我呀!"
白面商人在背後大喊。
羅爺想得很明白,沈家的靠山在中樞沒錯,但是中樞距離蘇州太遠了。
而沈家的根,是在個個衙門無處不在的人。
有這些人,沈家的爪牙無處不在,眼睛、耳朵無處不在,誰也動不了沈家。
可這些人一旦全都被抓了,沈家將失去對整個蘇州的控制,很多事情都會冒出來。
這個想法讓羅爺不寒而慄。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真是假,但先跑為敬,躲一段時間看看風聲再說。
他剛跑出浣香閣大門。
「羅藥……」
突然有人喊他,羅爺下意識的一回頭,嗚的一聲,迎面一拳打來。
羅爺反應極快,抬手就擋,同時一腳踹出,腳被擋住了,緊接著胸口挨了一記重擊。
五臟六腑無一不疼,但大難臨頭,他不敢糾纏,就地翻滾起身就跑。
啪的一聲。
一根木棍結實地砸在了他腳脖子上,羅爺疼得一聲慘叫,翻倒在地,被人給摁住了。
「抓錯人了,你們抓錯人了。」
羅爺試圖大喊,面門卻挨了一腳,昏死過去。
韋光正從懷中拿出名單,把羅藥的名字勾掉,數了數,還有三個沒抓到。
「兄弟們,加把勁兒,還有仨!」
韋光正說道。
天氣陰沉,無風,有些悶。
蘇州府衙大門敞開,秦重穿著飛魚服。光頭不戴帽,端坐在大堂桌案後面。
在他面前擺著帳本。
告示貼出去了,但是沒有人來告狀。他也只能跟王睿聊聊帳本兒。
「大人,整個蘇州府,每年的交給朝廷的糧食,大概是一百萬石出頭。」
「但根據所查戶籍以及田畝數,憑小人多年的經驗,預估了一下,您猜實際應該多少?」
王睿賣了個關子。
「讓我大膽點猜,一百五十萬?」
秦重說道。
「嗯,您的膽子是真大。」王睿笑了笑說道。「但是還遠遠不夠大。」
聽了王睿的話,秦重呆住了。
「你什麼意思?我覺得他們貪污五十萬石,已經夠過分的了,比這還要多?」
秦重有點不敢相信。
「小人預估了一下,生怕不准,還請教了好幾個人,最後得出統一的結論。」
「整個蘇州府,每年應繳納的糧食,在兩百萬石到兩百二十萬石之間。」
王睿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
秦重感覺到頭皮發麻。
別的地方不說,蘇州府這幫官員膽子是真肥呀,國家一半,他們一半。
「大人,您先別驚訝,這還沒完。」
王睿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還不算損耗,運費,淋尖踢斛,等等,全部要攤派到百姓身上的。」
「算進去,數目要比這個還要多。」
秦重搓了搓臉,有點麻木。
蘇州的糧價,五錢到七錢銀子一石,一百多萬石折合下來,就是五六十萬兩。
每年有五六十萬兩銀子,被蘇州府上下官員吞了,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蘇州府這樣,其他地方呢?
放眼整個江南,那又是多少?
這些錢從百姓的牙縫裡擠出來,沒有變成九邊的軍餉,沒有變成國家的建設。
全都落進了官員的腰包里。
變成豪宅里的亭台樓閣,變成小妾身上的珠寶、絲綢,變成桌子上的珍饈美味。
王睿的話還沒完。
「小人捋了捋,霍知府交上來的帳本,光是秋糧一項,每年他就有兩萬兩進帳。」
「每年鄉紳,鹽商,各種孝敬,還有兩萬兩,其他官場往來,還有一萬多。」
王睿念叨著。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秦重心中冒出這句話。
「行,別讓他們跑了,順著這個帳本捋,把那些送錢的都給我拉出來。」
秦重惡狠狠地說道。
有些人給當官的送錢,是求平安,有些的卻是為了幹壞事,這種人那就不客氣了。
劫你們的富,濟本官的貧吧。
至於霍休,這傢伙還有用,先留著。
咚咚咚……
就在此時,外面有人敲鼓鳴冤。
「何人擊鼓?帶進來……」
終於開張了,秦重一拍驚堂木說道。
不一會兒,衙役帶著一個一瘸一拐的人走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草民南木懷,狀告沈三,強站我家三十畝上好水田,逼奸草民之妻,求大人做主。」
說著雙手舉著狀紙,一頭磕在地上。
「沈三?沈家的人?」
秦重沒著急接狀紙,而是問道。
「是,沈三乃是沈家外院管事,求大人做主。」
南木懷說道。
「狀紙呈上來,來人,去沈家,傳沈三來見。」
秦重說道。
「大人,沈家被李大人封了,無法進去抓人,這……」
下邊的衙役為難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