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眼前的鄧娘子只是垂著眼眸搖頭,聲音細若蚊吶:「他們走了。」
時芙一怔:「為什麼走了?」
「我叫他們走了。」
時芙越聽,心中便越覺得奇怪。
好端端的,為何要將護著她的暗衛趕走呢?
時芙走到她的身邊,牽起她的手,想要擼起她的袖管看她手上有沒有傷口:「為什麼叫他們走了?難道是你的夫君又逼你去做那事了?」
鄧婉容後退一步,她避開了時芙的視線,臉色是越發的蒼白:「什麼事情?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時芙一怔,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她,緊緊擰了眉心:「從前你同我說過的,你的夫君在江南,與江南官場上的官員做了禽獸不如的勾當,用妻子的身體牟利。」
她說著,又是放柔了嗓音安撫:「你放心,這件事情我已經有了些眉目,只要解開了,你便能討回冤屈。你與你的孩子都不必這樣惶恐度日。」
不僅是這位鄧娘子,如今就連她自己也繞了進去,她同殿下的前路便也要靠這件事情才能釐清了。
鄧婉容的指尖輕輕一顫:「眉目?」
時芙點了點頭:「從前你說你見過那些男人的臉,說他們是天大的貴人。你是如何知曉他身份尊貴的?」
「方才在與我一同前來的那個男人,你從前在江南時有見過嗎?或是聽你的丈夫提起過?」
「亦或者你是否認識其他受害的女子,是否有聽她們提起過他呢?」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時芙只能簡單交代了事情的始末:「他從前也是在江南遇見了這樣的事情,他說他也是受害者。」
「若是你們倆對一對口供,整件事情便能無比清晰了,一切真相便能昭然若揭。」
時芙的話音剛落,卻見鄧婉容驟然縮回了自己的手,只聽見她顫抖的聲音:「沒有,我跟我的丈夫關係極好,我們有一個孩子,還會繼續這樣好下去。」
「我從沒有要和離,更沒有受什麼委屈。」
時芙聽見這話,瞳孔猛地一震,無比震驚的看著她。
她覺得眼前這位鄧娘子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瞞著她。
還沒等她說些什麼,便聽見屋內忽然傳來孩子尖銳的哭聲,鄧婉容急匆匆的離了時芙的身邊,便進了屋子。
時芙不甘心,也跟著她進了屋。
屋內狹小又幽暗,耳畔是孩童悽厲的哭聲。
「為什麼你忽然變了說辭,你是在害怕些什麼?」
瞧見她的這副反應,叫時芙心中越發覺得古怪。
分明她上一回見到鄧娘子的時候,她還不是這樣的。
如今……
她要麼是在怕她的丈夫,要麼就是在怕她方才見到的男人。
魏和頌。
時芙想到這裡,只覺得腦子嗡得一聲響。
她往前走了幾步:「你認識他?」
鄧婉容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沒說話。
時芙等了半晌,又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她的身邊:「婉容,你是不是見過他?見過六皇子?」
鄧婉容聞言,神情竟是越發的激動了起來,她竟是抱著孩子直直的朝著時芙跪了下去:「我沒有,求求你,別問了,你放過我吧。」
時芙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急急攙扶住了她:「鄧婉容,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如今你受了這樣天大的冤屈,我想救你,也想救我自己。可這也一切的一切,也需要你自己站出來,鼓足勇氣去尋一個公道。」
「你看看你的孩子,他還這么小,卻受了這樣多的苦楚,你們母子倆若不掙脫出這個泥沼,只怕永無寧日!」
可此刻鄧婉容好似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推搡著時芙就想要把她趕出去。
時芙生怕傷了她懷裡的孩子,也不敢跟她對著幹,只能急急的說:「你去尋東珍姐,去尋譽王殿下,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就會把你的丈夫抓進去。」
「你不會有事的,你也是其中的受害者,沒有人能怪你的。」
時芙話音未落,便渾身一個踉蹌跌出了門檻,只見眼前的木門轟得一聲,便關了起來。
將她那張蒼白的臉徹底隔絕在了裡面。
時芙怔怔的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耳畔仍舊能夠隱約聽見嬰兒悽厲的哭聲。
卻叫時芙的表情逐漸的堅定了起來。
雖然這位鄧娘子什麼都沒說,可她的反應卻又足以說明了一切。
無論如何,她從前在江南一定是見過這位六皇子。
這也就意味著她知道部分真相,而她的衙役丈夫知道比她還多的真相。
只是如今她反應激烈,而時芙自己也時間不多,自顧不暇,暫時從她嘴裡問不出什麼。
最好的法子便是將這件事情傳給殿下,叫殿下從她的丈夫身上查起。
她有些疲憊的閉了閉眼眸,片刻後便又是邁了步子往外走去了。
她邁步出了門檻,便瞧見魏和頌抱著小寶興沖沖的往她的方向跑來了。
小寶一手拿著撥浪鼓,一手拿著糖葫蘆,陽光照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在他的懷裡咯咯的笑著,就像是個年畫娃娃似的。
他的後面烏泱泱的小廝排成了長龍,提著的都是包好的錦盒。
瞧著便都是些金銀首飾,衣衫布料什麼的。
這陣仗,簡直是把時芙都看呆了:「怎麼買了這樣多的東西?」
魏和頌垂眸瞧著小寶:「她看見什麼都笑,看著都是喜歡,我便都給她買了。」
「那是她生性愛笑。」
身邊有馬車駛過,魏和頌輕輕咳嗽了兩聲,又是努力把她舉高到了頭頂,果然小寶又是咯咯的笑了起來:「我們的小寶怎麼會這樣厲害呢?連笑都比旁人厲害!」
時芙瞧著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抱著小寶的兩隻手臂無力的晃著,她嚇死了,急忙在旁邊支著。
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小寶在殿下的懷裡便能安安分分的,在六皇子的懷裡倒也能乖。
只是從前在周培方的懷裡,便總會鬧騰。
時芙想到周培方,臉上緩慢收了笑,想起方才鄧婉容那樣古怪的反應,她又是很自然的說:「既然六皇子也喜歡出門,如何便常常帶著小寶出門吧。」
如果能時常出門,她便能時常見到這位鄧娘子。
下一回再來,總是要打探出些什麼的。
魏和頌微微一愣,然後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好啊,小寶那樣喜歡,日後我天天便帶她出門。」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攬緊了懷中的小寶,又是笑著望向了時芙:「其實這也是我第一次出了那方方正正的紫禁城,又出了那滿是規矩的王府,走到了寬闊的大街上。」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抬眸望向了廣闊的蒼穹:「我成了一個廢人之後,人人都看不起我之後,我卻好像終於能做我自己了。」
明媚的日光映著他眼底盈盈的水光。
時芙竟是在他的臉上看見了小孩子才出現的神情,她忽然有些愣住了:「從前您便從沒有出來過?」
魏和頌掩下心中的情緒,對著小寶比了個鬼臉:「整日在皇宮裡學些政治策論,規矩禮儀,可是有什麼用?」
「日後我絕不會讓我們小寶學這樣多的東西,日後她想要做什麼,我便鼓勵她去做,平平安安,無憂無慮的就好。」
時芙沉默的站在一旁,心裡忽然覺得六皇子其實也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可憐人。
只是她和小寶之後並不會呆在他的身邊,他於她們而言,不過是人生的一個過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