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全場默然。
自建軍以來,能憑一己之力,逼得全軍修改演習制度的基層軍官,林毅是頭一個。
一師參謀長眉頭緊鎖,沉聲補充:「這已經不是個人優秀的問題,是作風問題、紀律問題,如果人人都學他這套野路子,無視規則、肆意破局,那以後的實戰演習還有任何嚴肅性可言?」
所有人輪番發言,句句直指林毅違規違紀、肆意妄為,沒人能否定他的戰術能力,卻沒人敢認可他的打法。
會議室角落,林國棟靜靜坐著,臉色難看至極,全程一言不發。
作為林毅的父親,又是46旅的旅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毅這次闖的禍有多大,也比任何人都揪心後續的處理結果。
雖然他們46旅是獲勝方,但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獲勝方的心情。
況且,他現在一句話也不能說。
幫著辯解,就是徇私護短,跟著批判,心裡又捨不得。
進退兩難,只能低頭沉默,任由眾人議論,半點不敢插話。
整場復盤會持續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眾人從戰術問題、紀律問題、演習漏洞,一直談到後續整改方案,你一言我一語,分析了無數問題,提出了無數整改措施。
可兜兜轉轉,始終沒有討論出一個最終結果。
最關鍵的核心問題就是如何處置林毅,至今沒有上級的明確批覆。
沒人敢輕易定性,沒人敢隨意拍板。
只是說根據導演組自行定奪,但自行定奪的量在哪裡,上級又是否能夠認可他們定奪好的結果,沒人知道。
論功,林毅以弱勝強,盤活死局,打出了極其亮眼的戰術戰果,論過,他肆意違規、挾持導演組、偽造軍令,觸碰軍紀紅線,過錯極大。
功過相抵還是功不抵過、從輕處理還是嚴肅查辦,一切都是未知數。
這時,宋書青抬手壓了壓全場的議論聲,沉聲開口:「多說無益,先把林毅叫過來,當面問話。」
警衛員應聲領命,快步離去。
沒過多久,一身作訓服的林毅推門走入會議室。
他身姿挺拔,站姿端正,沒有半分闖禍後的慌亂怯懦,也沒有打贏演習的張揚傲氣,坦然站在眾人面前,靜待問話。
他一到場,會議室里的高層炸開了鍋,積壓的不滿盡數爆發,輪番開口對他嚴厲批判。
「林毅,你此次行為太過出格!公然破壞演習既定規則,無視軍紀條令!」
「挾持導演組、偽造作戰預案,簡直是目無規矩、目無軍紀!完全是肆意妄為!」
「演習有綱、對抗有度,全軍演習數十年,從來沒人敢像你這麼胡來,你這是公然挑戰體系!」
「為了一場演習勝利,不擇手段、鋌而走險,作風極端,心態浮躁,問題極其嚴重!」
一句句嚴厲的痛斥,重重砸下,滿會議室都是問責的聲音,字字句句都在定他的錯。
換做旁人,早就被罵得抬不起頭,滿心惶恐。
可林毅始終站得筆直,神色平靜,沒有辯解推脫,靜靜聽著所有人的批評。
等眾人話音落下,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他才抬眼開口,「各位首長,我想請問一句,演習的核心目的,是不是模擬實戰、服務實戰?」
不等眾人回應,林毅繼續直言,語氣堅定有力:「既然是實戰模擬,那戰場上的核心準則,就是不擇手段、爭取勝利,最大限度保全己方戰友、殲滅敵方力量。」
「我沒有刻意違規亂搞,我只是抓住了現場所有可利用的條件,抓住了戰機,僅此而已。」
「如果這是真正的戰場,擺在我面前,有劫持敵方指揮高層、癱瘓敵軍指揮體系、以最小代價拿下勝利的機會,我難道要死守所謂的作戰規矩、個人品德?」
「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下的兄弟、並肩作戰的戰友,因為我的死板和教條,白白犧牲、白白陣亡?」
「既然全軍提倡實戰化練兵,摒棄花架子、摒棄教條主義,那演習就該真的貼合實戰!實戰里沒有條條框框,能贏就是硬道理!」
一番話擲地有聲,邏輯通透,直擊核心。
緊接著,林毅語氣放緩,主動攬下所有罪責,「當然,規矩就是規矩,我承認,我的操作嚴重逾越了演習規則,觸碰了軍紀紅線,所有過錯全在我一人。」
「後續組織不管給出任何處罰,我全盤接受,絕無半句怨言。」
「但我懇請各位首長,所有罪責由我一人承擔,不要牽連46旅任何一名官兵,他們都是聽從我的命令作戰,是被我逼著跟著冒險,從頭到尾沒有半點過錯。」
話音落下,整間會議室鴉雀無聲。
在場所有師長、軍長、參謀、部長,全都愣住,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開口反駁。
林毅的打法雖然極端違規,可他的實戰思維、大局格局、護著戰友的擔當,所有人都看在眼裡,挑不出半點毛病。
死寂的氛圍里,宋書青率先抬手,輕輕鼓掌,掌聲清脆,打破沉默。
「說得好。」
他眼神讚許,坦然開口,「整場演習看下來,你的表現足夠亮眼,足夠驚艷。」
「臨場指揮能力出眾,戰局把控極其精準,逆境布局、臨機決斷、攻防拉扯,每一次決策都精準踩在戰局關鍵點上。」
「以一支殘兵弱旅,硬抗天狼精銳全程碾壓,硬生生逆天翻盤,這份戰術素養和戰場嗅覺,放眼全軍同齡軍官,無人能及。」
這番公正的評價,沒有半點偏袒,句句屬實。
宋書青從演習結束時,腦子裡就一直在權衡林毅的處置方案。
說實話,他是打心底欣賞林毅。
全軍同齡幹部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敢打、敢拼、眼光毒辣、戰術刁鑽的年輕人。
這一場演習,林毅以弱搏強、逆天翻盤,硬生生撕開了固化演習的虛假外殼,把實戰化練兵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眼前,這份能力、這份魄力,實屬難得。
但欣賞歸欣賞,規矩歸規矩。
挾持導演組、篡改演習預案,鬧得全軍皆知,影響實在太大,早已不是簡單的演習違規。
哪怕他是戰區總司令,也不可能完全憑著個人喜好隨意定奪,更不能直接輕飄飄一句既往不咎。
軍紀如山,若是這種捅破天的大禍都不了了之,往後全軍演習的規矩就形同虛設了,再也無人敬畏。
這段時間,林家老爺子親自出面了。
那是宋書青當年的老上司、老班長,是帶過他的老前輩。
老人家放下身段、豁出一輩子的臉面,專門為林毅說情。
不止如此,軍中不少退休、在職的大佬,要麼是老爺子的老部下,要麼是昔日故交,紛紛暗中遞話、委婉周旋。
層層人情鋪墊下來,原本壓得死緊的處置壓力,立刻就鬆動緩和了大半。
沒人敢明目張胆徇私枉法,但所有人都默認了一件事:林毅有才,罪不至死,不能一棍子打死。
宋書青心裡早已拿定主意。
林毅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能力不足,而是鋒芒太盛、銳氣太燥。
膽子大得沒邊,想法野得出格,做事從不留後路,一身稜角太過鋒利。
放在戰場上是無敵尖刀,放在體系里,就是最容易出事的隱患。
所以,不能廢了他,也不能輕饒他。
最好的結果,就是打磨心性、挫掉銳氣。
至於具體的方案,他也早就想好了。
對於宋書青的這番話,在場所有人紛紛點頭附和,無人異議。
林毅整場演習的逆天表現,所有人都親眼見證,實打實的硬實力,沒人能否定。
誇讚過後,宋書青話鋒陡然一轉,神色重新恢復嚴肅,「但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相抵。」
「你的實戰思維值得肯定,但此次行事太過極端、太過肆意,演習有制度,軍紀有底線,如果人人都效仿你的打法,全軍演習秩序將徹底崩壞,後患無窮。」
「所以,處罰必須落實。」
「現決定,取消你本次演習所有立功戰功,撤銷你現有一切職務,就地免職。」
林毅神色平靜,沉聲應答:「沒問題,首長,我完全接受組織處罰。」
會議室角落,林國棟重重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唏噓與無奈。
林毅一路摸爬滾打,從實習排長步步晉升到新兵連連長,拼盡全力換來的職務、戰功、前途,短短一刻,盡數清零,所有打拼付諸東流。
一旁的胡斌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暗自竊喜,暗自盤算。
免職也好,正好把這匹天賦逆天的黑馬挖到天狼!
這麼能打的人才,留在普通基層連隊裡太屈才了。
回去正好琢磨一下,給他安排個合適的位置,是讓他當特別行動小組隊長,還是特聘戰術教官?
好像都可以啊。
不過,還是好好研究一下再說。
就在眾人以為處罰已定、塵埃落定之時,宋書青再次話鋒一轉,「免職不代表你的軍旅生涯就此結束了,我給你一次機會。」
「你調任戰區下轄,9527倉庫保管大隊,擔任大隊長,一周後任命下達。」
「我給你兩個月時間,兩個月之內,你用你的練兵方法,把這支部隊的整體戰力帶起來,達到上級要求的水準。」
「只要任務完成,所有戰功、職務全部恢復,官復原職,任務失敗,所有處罰落地,再無任何周旋餘地。」
這道指令看似是降職發配、閒置冷崗,實則是給林毅一次沉澱自省、從頭磨礪的機會。
讓這匹脫韁的野馬,暫時脫離硝煙戰場,脫離聚光燈和勝負局,在最枯燥、最磨人的崗位上沉下心,好好磨一磨滿身戾氣,挫一挫過於張揚的銳氣。
有才無德是隱患,有才沉穩才是棟樑。
宋書青目光悠遠,心底瞭然。
能不能褪去浮躁、沉澱心性,能不能扛得住低谷、熬得住寂寞,能不能把一身鋒芒化作沉穩戰力,全看林毅自己。
熬過這一關,他日必成大器,熬不過,那便是就此泯然眾人,荒廢了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