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的眼神,好似,在留念一樣。
「蕭何你別...」
可蕭何沒等沈清寒說完,就重新往枯骨群里沖。
片刻後,血從蕭何左臂一直往下滴,落在骨灰和碎石的混合里。
他已經被刺穿過三次了,左肩一次,腰側一次,右腿一次。
都是枯骨從縫隙里捅進來的,不深,但合在一起失的血不少。
臉色也漸漸蒼白起來。
夜九在枯骨群後面,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拍了拍掌。
「差不多了,你也撐得足夠久了。」
枯骨群停了,瞬間消失。
地面重新平整,那些東西沉回地下,速度快得和從未出現過一樣。
夜九朝他走過來,兩人中間只剩下五步距離。
蕭何把劍撐在地上,靠著劍站著,裂唇,右眼眼角有血,頭髮散亂。
他抬頭看著夜九,沒開口。
「你確實讓我高興了。」
夜九停在他面前,俯視著他,「真靈境能打到這一步,我見過的人里,沒有一個能做到。」
「可惜了。」
「可惜我沒死在你手裡?」
「可惜你沒生在以前。」
「那時候修煉有路可走,換作你這種根骨,走到哪一步都不好說。」
「現在說這些。」蕭何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有什麼用。」
蕭何動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見狀,夜九立刻抬手。
而蕭何卻是沒躲,硬生生把左肩頂進夜九的掌心裡,讓那隻手正面插進自己的肩胛骨,透到背後去。
夜九的手停在原地,有一瞬間的遲疑。
就這一瞬間,蕭何攥住了他的手腕,牢牢鎖住。
左手卡著,不讓他抽出來,右手握著龍淵劍從下往上舉起來。
他一直藏著的最後一管雷劫液也全部迸發。
夜九感知到了,臉上的表情變了,往後扯手,扯不出來。
「右胸」,蕭何把劍往夜九的死穴位置頂上去,「那裡,對嗎。」
劍尖破開皮肉,鑽進那個黑氣流不進去的死角。
雷劫液順著劍身注進去,在那個死角里四散沖開。
「啊!!!」
夜九發出的慘叫,直接把萬骨血域的結界都震裂了一道縫。
墨綠色的光從縫裡漏出去,外面的天光透進來一條線。
然後那條線擴大。
天道的雷聲從外面傳進來,轟隆隆的,不是雲里的雷,是從更高的地方落下來的,帶著一種把一切偏離正軌的東西砸回去的意志。
第一道天雷穿透結界,劈在夜九身上,白光把整片廢墟照成了白晝。
天雷連續落了七道。
每一道都落在夜九身上。
把他身上那層黑色紋路一條一條地燒斷,燒斷一條,他的身體就往下矮一截。
第七道雷落完,他跪下來了。
雙手撐在地上,那頭墨黑的長髮全燒白了,皮肉在黑煙里碳化,肌理下面的骨骼透出來。
蕭何站在他面前,左肩還插著夜九的手,血往下流,他沒有移開,等著最後的結果。
但夜九抬起頭來。
那雙灰紫色的眼睛裡,豎裂的瞳孔裂得更開了,裡面不是絕望,是別的東西。
「蕭何。」
他的聲音已經破碎,每個字在碎陶片裡磨出來,「你以為贏了?」
他把兩隻手從地上抬起來,按在自己胸口。
那團神魂在他胸腔里開始膨脹,隔著肉眼都看得出來,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充氣。
越撐越大,皮膚都撐透了,裡面是黑的,帶著腐爛氣。
「一起死。」
他把自己的胸口往兩邊扯。
那團神魂要爆了。
以這傢伙的修為自爆,那周圍的人得全部都出事。
他看了一眼廢墟里趴著的沈清寒。
她也在範圍里。
他把龍淵劍收回來,兩隻手往前按上了夜九的胸口,把那團正在爆炸臨界點上的神魂按住。
「放開。」夜九在他手下掙扎,「你阻止不了。」
「我知道。」
蕭何沉下心神,把《月光寶籙》最深處那一頁的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禁忌頁,逆轉章,吞天噬魂。
用自己的氣海做漩渦,把外部的靈魂強行吸進來,吸進來之後在自己體內絞。
代價是自己的肉身扛不住這個維度的碰撞。
他把這幾行字念完,雙手往下按,真靈逆轉,氣海里的紫金圓珠開始往反方向轉。
那團神魂被吸住了,開始往蕭何體內走。
夜九的表情出現了真正的驚恐。
他拼命往外推,推不出去,他的神魂是龐大的,幾百年積攢的底蘊全在裡面,但這個漩渦和黑洞沒差,越推吸力越大。
蕭何的皮膚從手背開始裂,一道一道的,瓷器的開片,血從裂紋里滲出來,不是一滴一滴,是往外漫的。
他咬死了牙,一聲沒出來。
夜九的神魂一半被吸進去了。
兩個意志在蕭何的氣海里撞上,那種撕扯是兩雙手同時抓住他的神魂往兩邊扯,每扯一下,他七竅往外噴的血就多一寸。
「蕭何!」
沈清寒從廢墟里扒出來,朝他跑過去。
「別過來。」
她停在五步外,看著他滿身崩裂,看著那些血,兩隻手握成拳頭,抵在嘴前,眼睛紅了。
夜九的神魂快進完了,但蕭何的肉身也快到極限了。
沈清寒看著他膝蓋彎下去,撲了上去。
不是來救他,她知道她的力氣扶不住一個人,她往自己手腕上咬了一口,咬破皮,血滲出來,她把手腕按在他的眉心上。
蕭何感受到了那股東西進來的瞬間,黑暗裡忽然有人點了一盞燈。
不是什麼修為,不是什麼法力,就是乾淨,不含一點雜質的東西,沿著眉心往氣海里流。
他體內那兩股正在對撞的意志,一接觸到這股東西,都停了一下。
然後蕭何的那一股借著這股清流,往夜九的神魂核心扎進去,一把刃找到了最脆的地方,擰了一下。
夜九的神魂碎了。
直接被絞碎,一塊一塊地解體,化成氣散去。
散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了。
氣海里一片安靜。
然後那股底蘊,濃縮了幾百年的精華被蒸餾出來,化成了最純淨的靈氣,在蕭何的氣海里沉下去,一點一點往紫金圓珠里滲。
圓珠開始轉。
順著轉,越轉越快。
蕭何感覺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一扇門打開。
另外一番天地。
很大,很空,靈氣在裡面自己流動,不需要引,不需要催,就那麼走。
真靈境的極限,在這一刻,不存在了。
蕭何睜開眼睛。
眼睛恢復成了正常的樣子,只是瞳孔里多了一層金色。
這時,東邊的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從雲層里鑽出來,斜著打在廢墟堆上,把那些碎石和瓦礫鍍了一層暖色。
蕭何環顧一圈,廢墟,焦土,夜九消散後地面上留下的那一塊已經凝固的墨綠痕跡。
沈清寒坐在他旁邊的碎石上,手腕上那道咬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她低著頭,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蕭何側過身,把她的一隻手從臉上拉下來。
手背是濕的,眼睛腫了一圈,鼻尖紅著,嘴唇繃著,死撐著不讓自己出聲。
把她拉進懷裡,一隻手攏住她後背。
沈清寒憋了整晚上的東西在這一下里全崩開了。
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說話,就哭。
哭得有點狼狽,但她也不管了。
蕭何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讓她靠著。
遠處江城開始有了聲音,汽笛,鳥叫,早市開門的動靜,城市在天亮之後重新動了起來。
蕭何站起來,把手伸下去。
沈清寒看著那隻手,上面還有沒擦乾淨的血,手背的幾道傷口剛結了痂,她把自己的手搭上去,站了起來。
兩個人從廢墟里往外走,腳下踩著碎石,踩著灰,踩著昨夜那些來不及散盡的硝煙。
沈清寒走了兩步,忽然開口。
「莊園要重建的話,我要換一個顏色的大門。」
蕭何低頭看她。
「想換什麼顏色?」
「紅的,大紅,喜慶。」
「好。」
「院子裡那幾棵樹也換了,換成會開花的。」
「行。」
「你出錢。」
蕭何頓了頓。
「好。」
沈清寒這才把嘴角的弧度收不住了,偏過臉去,沒讓他看見,但手指悄悄扣緊了一點。
天光鋪開來,把這片廢墟和廢墟里的兩個人全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