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向城門外駛去。
沈知微攥了攥衣角,望著越來越遠的王府大門。
蕭婉如坐在前面的馬車裡,帘子放得嚴嚴實實,看不見她此刻臉上的表情。
可沈知微能猜到,一定不是方才在文墨苑裡那副溫婉善良的模樣。
就如此時的街道,也不如那王府庭院一般繁華安靜。
她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心中忐忑!
車轍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知微掀開車簾一角,入目之景,令她攥緊了帘布的手指微微發涼。
城門外三里亭,烏泱泱的人頭擠滿了官道兩側。
衣不蔽體,形容枯槁,老幼婦孺蜷縮在泥地上,身上裹著的破布片子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混雜著咳嗽和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的味道,經久不散。
果然如此!
她在書中讀過這段描寫,寥寥幾筆帶過。
可當這些文字化為眼前活生生的人,化為那些凹陷的眼眶和乾裂的嘴唇,她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好慘!
雖然已經做了心理準備,畢竟上一世,原主出了王府,死的那麼慘!
幾乎是活生生的……屍骨無存!
可想而知,當下這災荒的世道!
「沈奶娘,下車吧。」
前方傳來蕭婉如剛剛提拔起來的大丫鬟翠屏的聲音。
不冷不熱,帶著幾分頤指氣使。
沈知微心裡七上八下。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炮灰體質的影響,大小姐身邊的大婢女接二連三地死翹翹!
希望這翠屏是個好的。
可聽著這語氣,估摸著她的期望是落空了!
為什麼一個兩個的都看她不順眼,就因為她是炮灰體質嗎?
「是,翠屏姐姐!」
沈知微想歸想,但已經很快放下帘子,扶著車沿跳下馬車。
腳剛落地,便有人從後頭塞了一根粗木棍過來。
「大小姐吩咐了,你去後頭燒火添柴,不許到前面來礙事。」
翠屏打量了沈知微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她剛剛被提拔上來,心情不錯,已經下定決心,定要好好的服侍大小姐!
從之前種種來看,大小姐對這個奶娘,是看不順眼的。
「知道了。」沈知微接過木棍,低眉順目應了一聲。
看吧,他她的第六感很強,這個翠屏已經展現出了對她赤裸裸的惡意。
不過,她也不想去前面,在後面燒火挺好,安全!
粥棚已搭了起來,三口大鐵鍋支在臨時壘起的灶台上,鍋底燒著劈柴,火舌舔著鍋沿。
沈知微繞到粥棚後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兩根乾柴。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
此時,她朝鍋里望了一眼。
粥?
那也叫粥?
米湯寡淡如水,裡頭漂著的不知是米粒還是米糠,沉在鍋底的更是灰黃色的沙石。
沈知微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要是在現代,食品安全局能把這灶台給砸了!
她把柴火撥了撥,目光越過灶台朝前方看去。
前頭已圍了一圈人,流民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往粥棚方向涌動。
而粥棚正中央,一道素雅纖細的身影正緩步走來。
蕭婉如身穿一身月白色羅裙,外罩淺青色繡竹葉的褙子,腰間系了一條素銀宮絛,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
她面覆輕紗,遮去大半容色,只露出一雙含水杏眸,盈盈望向流民的方向,目中滿是悲憫之色。
如凝脂般的纖纖素指執起木勺,親自舀了一勺粥,遞向排在最前頭的老婦人。
「老人家,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聲音柔若春風拂柳,溫婉動人。
那老婦人顫巍巍接過碗,渾濁的眼中湧出淚來,撲通跪在了地上。
「多謝大小姐,多謝大小姐慈悲……」
蕭婉如彎下腰去扶她,動作輕柔,語調更添幾分憐惜。
「快快請起,都是受苦的百姓,何須行此大禮。」
「天災無情,我永寧王府略盡綿薄之力,實不值一提。」
身後跟著的幾位文人墨客和隨行官吏紛紛頷首。
一位身著藍袍的文士捋著鬍鬚贊道:「大小姐仁心仁德,實乃京中閨秀之表率。」
另一位官員也附和:「永寧王教女有方,王府有此賢女,百姓之福也。」
蕭婉如微微側首,紗簾下的眸子低垂,似是羞怯一笑。
「大人謬讚了,我不過盡本分而已。」
沈知微蹲在灶台後面,一根柴火戳在手裡,聽著前面的吹捧聲,心裡翻了個白眼。
演!
接著演!
奧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她把柴火塞進灶膛,火苗竄了上來,映著她微微發涼的眼底。
前方的流民越聚越多,隊伍已排到了官道拐彎處,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
有幾個孩子餓得站不住,軟綿綿地靠在大人腿上。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拄著木棍,走一步晃三下,後面跟著的年輕婦人面黃肌瘦,懷中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嬰孩。
這些人的眼中沒有光,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等待。
沈知微把視線收回來,低頭撥弄著灶膛里的火。
指節被烤得泛紅,掌心沾了一層細灰。
心裡堵得慌!
這些人太苦了。
她若是個男人,是個讀書人,此時竟然會感慨一句:我讀遍天下聖賢書,卻管不了這窗外之事。
她呀,就是個小小奶娘!
在這個時代,做的就更加有限了。
先活著,先活著!
「沈奶娘!」
翠屏的聲音又從前面飄過來,聽在沈知微的耳中就像是幽靈一樣。
「火怎麼這般小?添柴快些,後頭第三口鍋還沒開呢!」
「好的,翠屏姐姐。」
沈知微應聲站起來,抱了一捆乾柴走向第三口鍋。
路過粥棚側面的時候,她的腳步微微一滯。
蕭婉如正將一碗粥遞給一個駝背的老翁,嘴角彎著溫婉的弧度,纖指白淨。
可就在老翁接過碗轉身的那一瞬,沈知微看見蕭婉如那雙杏眸低垂,目光划過老翁身上髒污破爛的衣衫。
眸底不是悲憫,是滿滿厭惡!
只是這厭惡極快地一閃而過,快到旁人根本來不及捕捉。
可沈知微看見了!
好像那個老翁在她的眼中就是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