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金鑾殿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
金磚地面上到處都是屍體,有影衛的,有叛軍的,有倒霉的太監和來不及逃跑的大臣的。
鮮血匯聚成溪,順著地磚縫隙蜿蜒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濃稠的鐵鏽味。
蕭硯辭收起摺扇,緩步上前。
銀白色的長髮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那些還活著的大臣們縮在殿內各個角落裡。
有的鑽在案桌底下雙腳打顫,有的趴在柱子後面哆嗦著。
人人面如土色,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蕭為癱坐在台階上,手裡還握著那把長劍,但已經徹底失去了戰鬥的意志。
他的叛軍死的死、降的降,那個被他重金收買的御林軍副統領,腦袋已經被無影樓的人砍了下來,骨碌碌滾到了他腳邊。
他看著那顆血肉模糊的人頭,乾嘔了一聲,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蕭為喃喃自語,雙目失焦。
沒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台上。
蕭承站在龍椅前,身後是一堵冰冷的牆壁,左右兩側是苟延殘喘的影衛。
他面前,沈知微五人正拾級而上。
每上一步台階,蕭承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謝驚塵走在最前面,長劍橫在身側,肩上的傷口染紅了半邊衣袍,他卻渾然不覺。
沈知微緊隨其後,手中銀針在指縫間翻轉。
蕭硯辭在左,摺扇收攏,抵在唇邊,那雙桃花眼裡翻湧著二十年的血仇。
宋墨言在右,長刀出鞘,刀面上還殘留著方才廝殺時濺上的血漬。
司懷敘殿後,短劍別在腰間,那張娃娃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凌厲的肅殺。
五人登上高台,停在了距離蕭承三步遠的地方。
蕭承的影衛們緊握兵器,身體繃緊到了極限,隨時準備拼死一搏。
但蕭硯辭只是懶洋洋地掃了他們一眼。
「放下刀,跪著,還能留條命。」
「不放也行——」
他偏了偏頭,身後的無影樓殺手們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數百人的腳步聲整齊的往前一步,踩在滿是鮮血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影衛們的手開始抖了。
他們不是沒有骨氣的廢物。
但他們能看得出來,這場仗已經徹底沒有贏面了。
為首的影衛統領咬了咬牙,看了蕭承一眼。
蕭承面色鐵青,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影衛統領閉上眼,將手中的唐刀扔在了地上。
「噹啷......」
其餘的影衛紛紛效仿,兵器落地聲連成一片。
十幾人齊齊跪下,低下了頭。
蕭承看著自己最後的底牌繳械投降,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呵……一群沒骨頭的東西……」
「朕養了你們二十年,餵不熟的白眼狼。」
沒有人接他的話。
蕭承轉過頭,盯著沈知微,龍袍之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依然透著不甘和暴戾。
他梗著脖子,嘶啞著嗓子開口。
「朕乃大京天子,真龍正統!」
「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亡命之徒,當街弒君,天理難容!」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台下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大臣們嘶吼。
「爾等,都是朕的臣子!朕待你們不薄!」
「還不速速起身,護駕,護朕!」
「朕下旨,誰能誅殺這些逆賊,朕封他三代公爵,賞金萬兩!」
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可沒有一個人動。
那些大臣們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地磚的一部分。
誰敢動?
殿裡幾百個無影樓殺手,殿外還有潛龍幽靈,城外還有西域鐵騎。
這時候站出來護駕,那不是忠臣,那是嫌命長。
蕭承喊了三聲,無人應答。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掐入掌心,滲出血來。
沈知微看著他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嗤笑了一聲:「正統?」
她上前一步:「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沈知微轉身看向眾人,面上的清麗脫俗,眉目倔強,眉宇間的那股氣韻,與二十多年前那位驚才絕艷的長公主,幾乎一模一樣。
沈知微的聲音清越而鋒利,迴蕩在偌大的金鑾殿中。
「我乃先皇嫡長公主之女。」
「大京真正的皇室血脈。」
隨後她轉身看向憤怒的蕭承,繼續高聲道:「蕭承,你這篡位弒親的亂臣賊子。」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話落,滿殿皆驚。
那些躲在角落裡的大臣們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瞪大雙眼看著高台上的女子。
「長公主……長公主的女兒?」
「天哪,當年不是說長公主生子,一屍兩命了嗎?」
「你看那張臉……跟當年的長公主殿下,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蔓延。
蕭承的身體晃了晃,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了龍椅的邊沿。
那種被他深埋了二十多年的恐懼,再一次翻湧上來。
「一派胡言!」
蕭承厲聲嘶吼,聲帶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撕裂,嗓音變得嘶啞難聽。
「長公主早已絕後!」
「你一個來路不明的賤種,也敢冒充皇室血脈?!」
「朕看你是活膩了!」
他指著沈知微的手指在劇烈顫抖,指尖發白。
這就是為什麼,他死死瞞著眾人,也要將沈知微等人殺掉的原因。
沈知微看著他這副又怒又怕的模樣,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二十多年了!
從她記事起,就活在顛沛流離之中。
東躲西藏,隱姓埋名,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爹娘在哪。
受了很多很多的苦難,很多很多的委屈,好幾次差點死掉。
雖然這些都是原主的情緒,可此刻,卻也似乎深深的印刻在了她的靈魂中。
此刻,她們已經成為一體,已經感同身受。
她死死盯著蕭承!
她的母親,那個本該繼承皇位的女人,被眼前這條瘋狗害死了。
她的外祖父,先皇,到死都沒能護住自己最疼愛的女兒。
肖太傅一府,養父周明遠滿門,都是這條瘋狗殺的。
而這條瘋狗,堂而皇之地坐在龍椅上,享了二十年的榮華富貴。
今日,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沈知微冷冷一笑,聲音平穩得可怕。
「來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