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深深吐了一口氣。
她回頭看了一眼芙蓉園虛掩的院門。
裡面隱隱又傳來了那個細碎的歌聲。
「月兒彎彎照窗台……娘親抱著……乖乖來……」
沈知微閉上眼,使勁搖了搖頭。
蕭婉如這輩子做過太多惡事。
欺負下人,作威作福,目中無人。
對沈知微,對其他丫鬟婆子,從來沒有過一絲好臉色。
但此刻……
看著她抱著一截木頭當兒子的樣子……
沈知微說不出什麼「活該」之類的話。
她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壓著一塊大石頭。
惡人自有惡人磨。
蕭婉如的結局,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從不尊重別人的命開始,就註定要被命反噬。
沈知微轉過身,背朝芙蓉園。
「走吧。」她的聲音稍微穩了些:「去見永寧王。」
三人沿著小路繼續往王府深處走。
沈知微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些。
她想趕緊離開這片陰沉沉的區域,那股潮濕腐爛的氣味黏在鼻腔里,怎麼甩都甩不掉。
轉過一道彎,經過了連接前後宅的遊廊。
遊廊的柱子上貼著幾張符紙。
紙已經發黃了,上面的硃砂字跡褪得只剩淺淺的粉色,不知道是誰貼的,貼了多久了。
沈知微腳步沒停,三個人穿過遊廊,到了永寧王居住的正院。
正院的大門關著,但沒有上鎖。
宋墨言上前推開了門。
院子裡比前面幾處乾淨許多。有人打掃過的痕跡,地面清清爽爽,花壇里甚至種了幾株新的蘭草。
但屋裡沒人。
永寧王不在。
沈知微四下看了看:「人呢?」
謝驚塵偏了偏頭:「周六。」
話落落下,正院東側的牆垣上方多了一個人影。
周六穿著夜行衣,手腳極輕地翻下來,單膝落地,抬頭:「殿下。」
謝驚塵問道:「永寧王在哪?」
周六答得乾脆:「竹青院。」
沈知微一頓。
竹青院?
竹青院是永寧王府後宅偏東的一座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位置清幽。
竹子圍牆,青石鋪路,角落有一株古梅。
那是司懷敘從前住的地方。
沈知微還記得,她在永寧王府那段日子,有一回無意間路過竹青院旁的小巷子,透過竹籬笆的縫隙看到過裡面的景象。
滿院子的木偶,她當時嚇了一跳。
現在想起來……
「司太保也在竹青院。」周六補了一句。
沈知挑眉,司懷敘午飯時說的「舊事」,原來是這裡!
沈知微帶著謝驚塵和宋墨言朝竹青院走。
司懷敘的舊事,會是他的母親嗎?
司懷敘的母親是永寧王的白月光。
被永寧王妃迫害致死。
司懷敘從小就住在永寧王府,頂著一個「寄養」的名頭。
他在永寧王府里活了二十年,吃著永寧王妃給的飯,穿著永寧王妃施捨的衣裳。
頭頂是仇人的屋檐,身旁是仇人的眼線。
他每天對著永寧王妃笑嘻嘻的,乖巧伶俐,嘴甜討喜。
可夜裡回到竹青院,關上門——
他就坐在院子裡,一刀一刀地刻那些沒有臉的木偶。
沈知微的腳步快了些。
竹青院在王府的東北角。
從正院過去,要經過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高高的泥牆,頭頂被密密的竹枝遮住了大半天光,走在裡面陰森森的,即便是白天也暗得瘮人。
腳下是青磚,但磚面潮得發滑。
竹葉落了一地,有些已經漚成了黑色的爛泥,踩上去「嘖嘖」響。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竹青院到了。
院門是竹製的柵欄門。
門沒關。
沈知微還沒走到門口,就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院子裡的木偶。
滿地的木偶。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站著的,有坐著的,有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
它們被隨意丟棄在院子的各個角落。
牆根底下橫七豎八堆了一排,台階上滾了好幾個,水缸旁邊立著三隻,石桌上趴著兩隻。
有的已經被風吹雨淋得腐朽發黑,木頭裂了口子,長了綠苔。
有的還保存得完好,看得出做工精細,四肢的關節處甚至雕了細小的紋路。
但它們無一例外,都沒有臉。
所有的木偶,面部都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沒有眼,沒有鼻,沒有嘴。
什麼都沒有!
沈知微以前看到這些就覺得瘮得慌。
此刻再看,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比從前更甚。
因為這些木偶不再是整整齊齊擺放著的了。
它們被打翻了,砸爛了,扔得到處都是。
有幾個的頭斷了,骨碌碌滾在角落裡。有幾個的胳膊被掰折了,搭在半截身子上,看著說不出的詭異。
地上還有木屑。
大片大片的木屑撒了一地。
整座院子安安靜靜的。
竹籬笆上攀著枯死的藤蔓,黑乎乎的藤條纏繞著,把竹柵欄纏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正房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
但窗紙上映著人影。
不止一個。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房裡響起了一陣大笑。
「哈哈哈……」
是司懷敘的笑聲。
他笑得很大聲,很暢快。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尖叫響起。
「啊……!」
那是痛苦到了極致才能發出的聲音,嗓子都破了音。
尖叫之後是哭嚎。
「不要……不要……饒了我……饒了我……」
沈知微的腳步猛地加快。
宋墨言一把攔住了她:「等等。」
沈知微回頭看他。
宋墨言搖了搖頭:「先看清楚再進去。」
謝驚塵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無聲無息地閃身到了正房側面的窗欞邊,手指輕輕勾開了一條窗紙的縫隙,看了一眼。
他的面色沒有變,但手指從窗沿上收了回來。
他轉頭看向沈知微,朝她微微點了下頭。
沈知微走到了謝驚塵身旁,透過那條窗紙縫隙往裡看。
屋裡頭,永寧王妃跪在地上。
她滿頭的白髮散亂著,髮髻歪到了一邊,幾縷白髮粘在汗淋淋的臉上。
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膝蓋處已經跪得髒污不堪。
她的臉上三道口子,從額角到顴骨,血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淌,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而在她面前,蹲著司懷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