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家的幾個老人低低地吸了口涼氣。
他們的家主,璃江四大家之一的南門家當家人,在自己家的大廳里,給人跪了。
南門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兩隻拳頭死死攥著。
「秦……先生。南門家對顧姑娘的事,確實做得不對。」
秦昊低頭看著他。
「我說的是,給顧星眠道歉。不是給我。」
南門雙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她——」
話沒說完,大廳門口傳來腳步聲。
顧星眠走了進來。
她換了乾淨衣服,頭髮束了起來,氣色比昨晚好了不止一個級別。
大宗師的氣息內斂沉穩,跟昨晚廢祠里那個虛弱蒼白的女人完全是兩個人。
她來了。
秦昊沒叫她,她自己來的。
顧星眠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大廳。
碎裂的柱子、歪在地上的寧素心、跪在正中央的南門雙。
什麼都沒問。
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南門雙跟前三步遠的位置,站住。
南門雙抬頭。
面前站著的這個女人,他以前見過無數回。
顧家的私生女,天煞之體,一個他隨手就能拿來做交易的籌碼。
現在,他跪著,她站著。
「顧姑娘。」南門雙的嗓子澀得不成樣子。
「靈霄門的事……是南門家不該答應殷明哲。是我南門雙對不住你。」
顧星眠低頭看著他,沒吭聲。
「磕頭。」秦昊在旁邊補了一句。
南門雙脊背僵了一瞬。
他的額頭低下去。
「咚。」
第一個頭,石板發出悶響。
「咚。」
「咚。」
三個響頭磕完,南門雙額角有了淡紅的印子。
顧星眠站了片刻。
沒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
轉身走到秦昊旁邊。
秦昊看著南門雙。
「第三件事。從今往後,南門家跟顧星眠所有糾葛,徹底切斷。顧家再來找你商量拿她當貨物賣的事,給我擋回去。顧遠寧那邊,我自己會處理。」
南門雙跪在地上,咬著後槽牙,點了頭。
「好。」
秦昊轉身,帶著顧星眠走了。
南門家大廳的門合上。
南門雙依然跪著。
南門劍上去扶他。
「叔,起來。」
南門雙抬起頭。那張臉上的屈辱和怒火糾纏在一起,整個人像是被人踩進泥里再拎起來一樣。
「……去追馮老。」
他的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
「不用付他錢了。就告訴他,他今天走得痛快,我南門雙記住了。」
——
竟陵江莊園。
秦昊和顧星眠剛進院門,台階下站著一個人。
青白色道袍,頭髮隨意挽了個髻。
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此刻臉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暮雪。
白鶴道派明霄洞主門下弟子,沈白粥的師姐。
「顧姑娘!」
暮雪快步迎上來,先上下打量了顧星眠一眼,確認沒有大礙,才把話往下說。
「你沒事就好……白粥出事了。」
顧星眠腳步停住。
「白粥怎麼了?」
暮雪的表情繃得很緊。
「昨天晚上。靈霄門的人把你押走之後,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到白粥耳朵里的。她不聽師父攔阻,一個人闖進了古墓想把你救出來。」
暮雪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古墓側道撞上了靈霄門的人。她的腿……你也知道,那種狀況根本不適合打。結果打到一半腿傷復發,被靈霄門一個長老打成了重傷。」
顧星眠的手指收緊了。
「現在人在哪?」
「明霄洞的臨時藥廬。昏迷了一整夜,到現在沒醒。師父親自守著,說傷到了經脈根基,很難辦。」
顧星眠沒再說話。
她轉頭看向秦昊。
秦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停了兩秒。
「走。」
「等等。」暮雪攔了一下,「還有件事——你們之前在古墓里見到的那個深潭。」
秦昊停住。
「那不是普通的水潭。我師父辨認過了,那是萬年寒潭,上面封著一層極古老的陣法。陣法的年代可能比古墓本身還久遠。」
「陣法?」
「對。陣法很多節點已經鬆動了,南門家的人之前想強行破陣過去,被我師父攔住了。」
暮雪語速加快:
「寒潭底下封的東西不清楚,但萬年寒氣要是泄出來,方圓十里之內的活物全得凍死。修為不到大宗師的人,離潭十步就扛不住。」
秦昊聽完,沒立刻接話。
「你師父現在在古墓?」
「在。一邊盯著陣法一邊照看白粥。南門家那邊還在想辦法過去,但師父說他們的水平,碰都別碰那個陣。」
秦昊看了顧星眠一眼。
「你先去看白粥。寒潭那邊我過去看看。」
顧星眠猶豫了一下。
「一個人去?」
「嗯。」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再說。跟著暮雪往藥廬方向走了。
秦昊轉身出了莊園,朝古墓方向走。
大約走出了五十步。
身後有腳步聲。
不算重,也沒有刻意隱藏。
秦昊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跟到這了,有話就直接說。」
身後的人加快了兩步,繞到前面來。
衛無拙。
鷹爪門門主。
這中年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南門家那邊跟出來的,一路尾到了這。
身上那件土黃色練功服皺巴巴的,手上還沾著碎茶杯的茶漬,顯然走得急。
是秦昊今天見過的所有人里,最認真的一張臉。
「撲通。」
衛無拙跪了。
雙膝著地,雙手抱拳過額,規規矩矩的大禮參拜。
「鷹爪門第十七代門主衛無拙,見過前輩!」
秦昊低頭看著他。
「起來說話。」
「前輩不答應,衛某不起來!」
衛無拙的腦門抵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剛才大廳里那套爪法,白骨爪第三重。衛某練了三十年爪功,翻遍天下古籍,做夢都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
他的雙手在抖。
「鷹爪門的開山祖師窮盡一生,只找到白骨爪殘篇口訣。我鷹爪門七代人拼了命去補全這套功夫,代代失敗。前輩今天隨手一用,比殘篇上記載的還要純正精粹。」
衛無拙重重磕了個頭。
「求前輩收衛某為徒!」
秦昊站在原地。
等他磕完了。
「起來。」
衛無拙沒動,眼神堅決。
「我不收徒。」
衛無拙的身形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