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軍坐在另一頭,端起茶杯,眼皮都不抬。
顧振華扶著老花鏡,似笑非笑地看著徐勝。
徐勝並沒有搭理,畢竟他來是為了解決事情,也不是為了找事。
跟一個女人計較幹什麼。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把那一沓信,整整齊齊地放在了茶几上。
「爹,娘,」徐勝的聲音平靜,「這些東西,您二老看看。」
顧振華的目光落在那一沓信上。
林素芬顫巍巍地走過來,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是她自己寫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
「這是……」她的聲音都在打顫。
「您寄給懷柔的信。」徐勝的眼眶也紅了,「八十多封,一封都沒到她手裡。」
林素芬"啊"地叫了一聲,捂著胸口踉蹌了一下,顧振華一把扶住她。
顧家倆老的臉,瞬間慘白。
「怎麼……怎麼會……」
林素芬抓著徐勝的手,「信呢?錢呢?我每個月都寄……我每個月都寄……」
「被我媽截了。」徐勝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截了十年。」
客廳裡頭瞬間一片死寂。
顧建軍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二嫂張著嘴,沒合上。
「懷柔……」
林素芬幾乎站不住了。
「我那可憐的丫頭……她是不是以為……我們不要她了……」
「嗯。」徐勝重重地點頭,「她哭了好幾年。前幾天看到這些信的時候,又哭了一整夜。」
「我看她那身子……我怕她落下病根,所以我先一個人來。」
老太太"哇"地一下,哭出了聲。
顧振華扶著老伴兒,緩緩地坐回藤椅上。
他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眼中是怒,是悔,是痛,是愧。
「好。」
顧振華一字一句地說,「好一個徐家。」
二嫂在一旁,小聲嘟囔了一句:「爹,這事兒……總歸是徐家做的,跟徐勝也沒多大關係吧……」
顧振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二嫂立馬閉嘴了。
老爺子盯著徐勝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聲。
「信的事,我們會查。」
「可是徐勝同志。」
顧振華把同志兩個字咬得很重,「信是被你母親截的,這沒錯。」
「但是!你母親為什麼能截十年?為什麼懷柔在你們徐家受了那麼多委屈,連封信都收不到?說到底,是因為你們徐家的家風。」
徐勝沒有說話,自己也知道理虧。
顧振華接著道:「我閨女我了解,她從小性子倔,認準的事八頭牛拉不回來。」
「當年她非要嫁你,我跟她娘攔了三回,她絕食。」
「最後我們鬆了口,跟她斷了關係,你以為我們是真不要她?我們是想讓她吃點苦頭,回過味兒來,自己回省城。」
老爺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可是十年了。十年沒消息。我們以為她是恨我們了,怕我們了,所以連封信都不肯回。」
林素芬在一旁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你不知道。」
顧振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角,「她娘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箱看一眼。」
「看完沒信,就坐在窗台上發呆,一坐就是一上午。」
「她大哥在北京,每次回來都問我,妹妹什麼時候能回家。」
「我這把老骨頭,前幾年挨整的時候沒掉過眼淚,平反那天沒掉過眼淚……」
顧振華的聲音哽了一下。
「就為我閨女,掉過。」
徐勝的眼眶也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嫂在旁邊,悄悄地把茶杯放下了。
她原本嘴角那點兒譏諷,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
顧建軍端著茶杯,盯著地磚發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林素芬顫巍巍地把那些信抱在懷裡,跟抱著什麼寶貝似的,喃喃自語:「我閨女……我可憐的閨女……」
顧振華定了定神,重新戴上老花鏡。
他看著徐勝,眼神又冷下來了。
「徐勝同志。」
「爹您說。」
「我跟你說句明白話。」
顧振華一字一頓,「信的事兒,是你們徐家的錯。但是懷柔這十年苦,根子在你身上。」
徐勝的拳頭攥緊了。
他知道老爺子要說什麼。
果然……
「你這種家庭,」顧振華盯著他,「懷柔跟著你,只能受苦。」
老爺子從藤椅上慢慢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兩步。
「我們顧家,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家。你要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能護著我閨女,我們老兩口能認。」
「可是你家那一窩子……」
顧振華冷哼一聲,「截信十年,欺負我閨女,把人當牲口使……這種人家出來的男人,能是好的?」
「你家家庭出身根子上就歪了,懷柔跟你過下去,再過十年,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徐勝沒吭聲。
他知道這話不公道,可他也知道,老爺子站在他的角度,這話沒錯。
前世懷柔,確實就是死在他那一窩子手裡的。
顧振華轉過身,盯著徐勝的眼睛。
「說吧。」
「什麼?」
「多少錢。」顧振華一字一頓,「你要多少錢,能跟懷柔離婚,讓她帶著孩子回省城。」
客廳裡頭又是一片死寂。
林素芬「啊」了一聲,抬起頭:「老顧你…」
「你別說話!」
顧振華一擺手,「這事兒,我說了算。」
他重新盯著徐勝:「五千?一萬?你開個價。」
二嫂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一萬塊。
八零年這一萬塊,能在省城買兩套房還有富餘。
她下意識地瞄了徐勝一眼,那眼神裡頭的意思明擺著:就你這泥腿子,給你一萬塊,還不當場磕頭答應?
顧建軍也抬起了頭,眼睛眯著,盯著徐勝。
他在物資局上班,月工資三十八塊五。
一萬塊,他不吃不喝得攢二十多年。
爹這是真心疼妹妹。
這要是擱他身上,爹能給他出一萬?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