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在店裡。"馬庫斯把帽子摘下來,"我請他寫個字據,他不寫。他說不用葉陽幫忙,也不要錢,就請葉陽去吃頓飯。"
"這是什麼意思。"
"他說他在這條街上站了三十年,要是葉陽坐進他店裡吃一碗麵,他臉上就有光。臉上有光,供貨的人自己就會來求他。"
……
飯沒吃上,先來了請柬。
德班華人商圈裡做水產中介的三家聯合請客,地點在城北一家夜場,三層,帶KTV包廂、雪茄房和一張撞球桌。請柬上寫得很客氣:歡迎白浪號靠泊,本地朋友做東。
"這是要來看你值多少錢。"沈曼妮把請柬翻過來又翻回去。
"那得去。"葉陽說,"人家擺桌,我們不去,明天就有人說中國船擺架子。"
那天夜場三個人的消費是這麼花的:包廂最低消費兩萬八,兩瓶威士忌一萬二,茶水六百,果盤一千一,雪茄房裡一支雪茄一千八,撞球桌按小時算,一小時三百,葉海浪他們打了兩個小時。
"最低消費里含果盤。"志亮在旁邊研究那張單,研究了半天,"含了個果盤。"
"你少說一句。"張大鵬把紙搶過來。
……
酒過一巡,套就一個接一個來了。
做凍品那家先開口,說要跟白浪號合資一家本地公司,他們出關係,我們出貨,利潤四六分。
"我們四。"
"我們六。"
"那就是不談。"葉陽給他添了茶。
第二家換了個說法,問谷口銀鱈的底價能不能透個信,說他有個客戶在等,只要一個數,今晚就能定。
"一噸二百零四萬,現款,今晚就能定。"馬庫斯在旁邊把杯子放下,"你要定,我叫人打合同。"
那人把自己的杯子轉了半圈,笑著說不急。
第三家最客氣,什麼都不問,只在散茶的時候把一張名片放到葉陽手邊上。名片上印著倉儲與碼頭服務,姓科茨。
葉陽把那張名片收進了兜里,什麼也沒說。
……
巴納德是第十分鐘進來敬酒的。
五十來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說話很慢,每句中間都留一個空,等人接。
"白浪號這趟的作業,我在港上聽得一清二楚。"
"您消息靈。"
"這片水我做了二十六年。"他把手裡的杯子舉了半寸,又放下,"我們不喝酒,先講個事。"
事就在桌上擺著:一份鋪租合同的補充條款,租方是老葛的麵館,房東是這家夜場背後那位股東的親戚,條款里多了一行字,請白浪號作為供貨方,為這個租約提供擔保。
"簽了這個,你的麵館接著開。"巴納德把筆推過去,"不簽,漲就漲到一萬七為止。"
滿包廂的人都在笑,笑得很客氣,誰都不插話。
葉陽沒碰那份紙,只把手邊的杯子挪開一點。
"我問一句。"
"你說。"
"碼頭東邊那座冷庫,五千噸庫容,旁邊帶一段泊位和引橋,現在值多少錢。"
雪茄房裡那一小片安靜了一下。
"那個冷庫是……"巴納德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那是科茨家的,他們做了十幾年倉儲,去年開始就不掙錢了。"
"多少錢。"
"這不在談的話題里。"
"那就談這個。"葉陽把那份擔保合同推回去,推到桌子中間,"這個我不簽。我不簽任何人的租約。"
坐在一旁那位做中介的老太太這時候開了一句口。
"小葉總,你不給他擔保,他明天就得關門。"
"他不用擔保。"葉陽說,"他只要把面做好。"
……
第二天上午九點,全款到帳。
那座五千噸冷庫連同旁邊那段泊位和引橋,一共六千零二十萬:冷庫三千八百萬,泊位與引橋一千九百萬,庫存與設備清點作價三百二十萬。簽字的是科茨家那位七十歲的老太太,簽完把筆放下,說這條街上二十年沒人這麼付過錢。
同一時間,另一份合同在市區蓋章:老葛麵館那棟兩層小樓,產權二百八十萬元折人民幣結清,租約重簽十年,月租按現在的一萬二,不漲,寫明翻新由買方負責。
巴納德那邊是下午才回過味來的。
他的分銷公司十二年來一直租用那段泊位卸貨,堆存在那座冷庫里,堆存費一噸一天十二塊。現在冷庫換了主人,合同要重簽。
馬庫斯把新合同送過去,條款只改了三樣:堆存費漲到十五,帳期從六十天改成貨到付款,另外一條,給碼頭第二條街的十家華人餐館按出廠價直供冰和魚,不走分銷。
"他今天在我的辦公室里坐著,一句話沒說。"馬庫斯回來的時候挺高興,"坐了四十分鐘,最後簽了。"
"那他以前從哪兒掙的。"小海在旁邊問。
"從你們覺得理所當然的那些地方。"沈曼妮說。
……
散場是在夜場,那頓最低消費最後還是用了。
唱歌的時候沒人敢點葉陽,張大鵬在底下起鬨,起了三次,全包廂的人跟著拍桌子。
葉陽上去唱了一首,第一句就跑,跑得理直氣壯,副歌抬了一下手。
唱完滿包廂叫好,那三家中介的老闆排隊跟他碰杯,杯子裡全是茶——他自己要求的。
"你為什麼不喝酒。"葉海浪在旁邊憋不住。
"我今天要簽六千萬的單子。"
"那你現在簽完了。"
"簽完了也不喝。"葉陽把外套拎起來,"喝多了第二天醒來,合同上的字就不是我寫的了。"
……
第二天中午,葉陽還是去了那家麵館。
帶著十幾個船員,把兩張長桌拼起來,一人一碗海鮮面。面一碗三十八,他付現,付完還讓張大鵬把零錢找回來,一毛不少。
"葉先生。"老葛在櫃檯後面站著,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無數遍。
"面是你做的,錢是我該給的。"
"我那點信,我就是……"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葉陽把那碗湯喝到底,"你想讓我們坐在你這兒,讓街上的人看見。"
"三十年。"老葛的嗓子啞了,"我在這條街上三十年。"
店裡那台老冰櫃在下午修的,壓縮機燒了,周廷章帶著小海從船上拆了一件備件回來,兩個人趴在地上弄了一個鐘頭。修好那一下,冰櫃的燈亮起來,老葛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送出門的時候,老葛在門框上扶著,說了一句話。
"這邊的人,聽見中國話就搖頭。"他說,"從今天開始,不會了。"
葉陽走了半條街沒說話,走到車邊上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舊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