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那我明天戴去鎮上?"
"你戴什麼都行。"
"那我姑娘問我這上面寫的什麼,我怎麼說。"
"你就說你撈了一條魚。"
那三十七隻戒指那天晚上全戴在手上,一個個舉起來給人看,舉得比獎盃還高。
……
拼酒拼到後來,比的不是量,是嗓門。
葉海浪趴在桌上,臉壓在桌布上,一隻手還舉著杯子。
"八個!我收了八個!"
"你小聲點。"張大鵬去拉他。
"老鄉!八個老鄉!我簽的字!"
一隻耳朵被揪住了。
"你喊什麼。"
"嬸……"葉海浪抬頭看見人,酒醒了一半,"阿姨。"
葉陽他媽手沒松。
"你帶人家孩子出海,簽的字算不算數。"
"算數,算數。"
"那你去躺著,別在這兒丟人。"
她把人交給同船的人,回頭又拍了一下自己兒子肩膀。
"你看看你,一船人喝成這樣,就你還站著。"
"我早站著。"
……
拍照是在下客之前。
那條藍鰭從零下六十度那一艙吊出來,底下墊了三條木槓,全船的人排著隊跟它合影,一張一張地拍。
"誰站前頭。"
"釣上來的站前頭。"
艾琳被推到魚頭那一側,她不習慣這麼多人對著自己,站了兩秒,問了一句:這條魚能不能切一塊給我帶走。
"你不是要留著拍?"葉陽問她。
"拍完了。"她說,"拍完就可以切。"
最後切了最尾上一段,剩下照原樣凍回去。照片放大兩張,一張貼在食堂門口,一張送去白浪村村委會,沖印加放大一共兩千四。
"兩千四。"葉海浪在旁邊念了一遍,"這條魚從釣上來到現在,一兩沒賣。"
"它值錢的地方不在賣。"馬庫斯把食堂門口那張照片按平,"它讓這一船人覺得自己撈上來的東西是寶貝,明年招人不用發愁。"
……
轉場還是那家KTV,包廂訂了兩間。
馬庫斯和沈曼妮合唱了一首,誰都聽不出那是哪一種語言,前半段是馬庫斯在吼,後半段沈曼妮接過去唱得很認真,認真到沒人敢笑,最後全包廂還是笑翻了。
"你們兩個是不是故意的。"葉海浪在沙發上問。
"我是真的不會。"馬庫斯把話筒遞出去,"她是真的敢唱。"
有人給葉陽灌了三杯,灌完把他推到點歌台前。
他點了一首老歌,起調起低了一整度,唱到副歌往上抬,抬到天上去了,走音走得極穩,一句一句往下推,誰也不敢打斷。
唱完他拿起手機,把這一晚兩個包廂全包了,一萬二,酒單四萬八,一起結。
"老闆,你這錢花得沒道理。"
"有道理。"葉陽把手機收起來,"他們今晚唱得這麼難聽,不能讓他們明天來船上罵我。"
服務員來趕人的時候是最後一批歌,全包廂的人還站著,唱的是那首破過音的朋友。
……
散場以後,葉陽回了一趟村里。
他媽在小院裡擺了一張小桌,剝蝦,蝦是船上帶回來的,個頭太大,一隻手捏不住。
"下一趟去哪兒。"
"北邊。"
他媽把蝦殼扔進盆里,拍了拍手。
"明兒給你煮個雞蛋帶著。"
"不用。"
"煮兩個。"
……
院門口,馬庫斯在等,手裡兩份東西。
第一份是紙的:北太那一頭遞過來的配額轉讓報價,狹鱈一萬噸,每噸九百,九百萬;帝王蟹配額三百噸,一千二百萬。兩項合計兩千一百萬,報價有效期寫在最下面。
"這數誰給的。"
"給的就是想讓我們急。"馬庫斯說,"不急,他們比我們急。"
葉陽把紙折起來,塞進上衣兜。
第二份是一張電話留言條,舟山港務那邊寫得很草:有人要在東海辦一場國際海釣邀請賽,請葉陽去當招牌,獎金池不小,對方留了三次口信。
"你怎麼回。"
"我一個字沒回。"
"那你說說,為什麼。"
"因為你先看完那句獎金池。"馬庫斯把另一份紙也遞過來,"他們寫了個數,一千二百萬,另外還有彩頭,冠軍帶走一條船。"
北風一壓下來,海面就變了臉。
白浪號帶著補給船和兩艘冷藏箱船往北頂,浪一層壓一層,白得發亮。船頭砸進涌浪里,整條船往下沉半米,再慢慢抬起來,甲板上的水嘩嘩往兩邊瀉。
有人扶著舷牆吐,吐完抹一把嘴,接著去扯纜。
「再吐一口就滾進艙里歇著。」葉海浪喊。
「歇什麼,網還沒下呢。」那人把安全帽壓緊,鞋底在濕甲板上打滑,硬是站穩了。
張大鵬從艦橋探出頭:「風八級,浪高五到六米,再往北能到九。補給船跟緊,別散。」
葉陽站在駕駛台側窗邊,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和海。
「按航線走。冷藏箱船落在右後方,距離保持好。」
船隊咬著隊形往前拱。白浪號噸位大,頂浪時船體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船底用錘子敲。
有人第一次上白令海,腿軟得扶牆走。
「這風能把人吹傻。」小海蹲在機庫門口,臉白得像紙,「我爸以前說過,北太平洋這鬼地方,浪能把船蓋過去。」
「蓋不過去。」周廷章從通道里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扳手,「蓋過去是你自己沒綁好。把救生衣穿嚴實,繩扣好,別讓我回頭撈你。」
……
並靠轉運是在涌浪最大的時候開始的。
冷藏箱船靠過來,兩船間距被浪推得忽近忽遠。吊臂伸出去,吊鉤在空中晃得像鐘擺,第一次對準接頭,差了半米;第二次更歪,鋼纜在風裡嗡嗡響。
「停。」葉陽聲音不大,全頻道都聽得清,「改內舷過駁。外舷浪太大,接頭插不上。」
船隊調整角度,白浪號用內舷擋住一部分涌浪。人全綁上安全繩,腰上扣死,手腳並用爬到作業點。
四十分鐘。
箱子一吊一吊過去,凍貨、餌料、備件,全按清單清點。志亮在吊臂下喊號子,嗓子都啞了,還在比手勢。
「第三箱!穩住!別晃!」
「第四箱到了!接住!」
周廷章站在舷邊,看著那些年輕人在繩上蕩來蕩去,嘴裡罵了一句,又補了一句。
「這活兒放在二十年前,能要半條命。」
「現在呢。」有人問。
「現在也半條。只不過多了繩,多了你們這幫不要命的。」
葉陽沒回頭,只對對講機說:「過完清點,簽字。損耗報給我。」
轉運結束時,兩船都濕透了。甲板上一層鹽霜,人的眉毛上掛著冰碴。
有人坐下喘,有人直接躺在防滑墊上不動。
「起來。」張大鵬一腳踢過去,「還沒下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