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殼會自己飄?你見過會游泳的鋼板嗎?」
艾琳把回放按住,翻譯腔發緊。
「不是烏賊。烏賊有腕。這個沒有。」
周廷章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
「八百度不該有這種活的。我不認,可我看見了。」
葉陽讓人把這段再走一遍。走完,他把屏幕按停。
「探頭收回來。舷燈全開,盯水面。誰也不許往外傳。」
葉海浪還想問。
葉陽已經往外走。
「看清楚再說。看不清楚,就當沒看見。」
夜色壓下來的時候,舷燈一塊一塊把海面打白。
風不大,船幾乎是漂著。葉海浪靠欄杆抽菸,煙剛亮就被撕掉。
「真盯一整晚?」
張大鵬在他旁邊站著。
「你不盯你下去看。」
「我不下去。我怕那匹布把我捲走。」
有人想笑,笑出半截又咽回去。
燈柱里忽然多了一道白。
不是碎浪。
那道白是整的,長的,從船頭外側滑過去,像有人在水面上拖了一條緞子,無聲,很快。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聲。
輪機艙的老陳帽子掉了,人已經跪下去,嘴裡念叨,字音含糊,像拜。
葉陽幾步跨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把人拍起來。
「起來。」
老陳眼睛還直。
「船長,那是龍。我老家說,海里出白帶子,是龍路過,要拜的。」
葉陽看著他。
「龍不吃你的飯。起來幹活。再跪,這個月獎金沒有。」
周圍有人喉嚨動了動,沒人敢出聲。
那條白帶子又滑了一截,鑽進燈照不到的黑里。海面只剩普通的浪,一下一下拍船舷。
葉陽對著對講機說。
「看見的人記坐標。沒看見的別問。誰把這事說出去,誰下船。」
食堂里粥還沒盛完,人已經吵起來了。
一半拍胸脯。
「我親眼看見的。白的。長的。從船頭滑到船尾,比這條船還長。」
另一半搖頭。
「浪。夜裡燈一打,什麼都像一條。你們看花了。」
「浪會整條走?浪會轉彎?」
「你會看浪嗎你。」
志亮把勺子一戳。
「我站得近。那不是浪。浪沒有那麼齊。」
小海舉手。
「那我算看見還是沒看見?我看見白,沒看見頭。」
「你算一半。」
葉海浪說。
「一半也給我閉嘴吃飯。」
艾琳坐在角落,本子攤開,沒加入罵戰。沈曼妮把杯子放下。
「對外怎麼說。」
葉陽喝了口粥。
「疑似皇帶魚群。深海罕見。運氣好。就這句。」
馬庫斯點頭,翻譯腔跟上。
「皇帶魚三個字,外國人聽得懂。怪談聽不懂。聽不懂就會寫成新聞。」
葉陽又補了一句。
「誰多嘴,誰下船。從我嘴裡說出去的只有運氣好。」
葉海浪哼了一聲。
「我看也不像魚。哪有魚長成一匹布的。」
周廷章把空碗往前一推。
「皇帶魚就是布。我年輕時在東邊港里見過一條死的,六米,扁,銀的。活的這種尺寸我沒見過。沒見過不等於海里沒有。」
吵歸吵,船還得幹活。
那串影子往西南沉的時候,表層水溫先變了。
聲吶上餌料層忽然厚了一截,像有人把湯底全翻了上來。鱈魚的點,黑鮪的點,擠在一塊兒。
艾琳抬眼。
「涌升。深水往上頂。魚會跟著來。」
葉陽看了一眼屏幕。
「下網。淺層。別追那條帶子。」
葉海浪眼睛亮了。
「早就該下了。」
第一網下去沒多久,纜沉得發直。
出水時網囊發黑,不是狹鱈那種碎銀。黑鮪一條條壓在鱈魚上面,背青,腹白,油光,滑得人站不穩。
志亮嗓子當場劈了。
「黑鮪!還有鱈!別數條,數噸!」
魚泵開到最大。艙里一陣亂響。沈曼妮盯著秤,報數的時候手很穩。
「這一網,黑鮪一百七十噸,鱈魚二百四十噸。一共四百一十。」
張大鵬拍了一下欄杆。
「隨手一網四百噸?」
葉海浪咧嘴。
「再來。趁它們還在這層。」
第二網更沉。黑鮪個頭大,有幾條過了兩百公斤,吊的時候甲板往下挫一截。有德從廚房探出頭,鏟子還拿在手裡。
「這魚能進食堂嗎。」
葉陽搖頭。
「不能。凍。回程交貨。食堂繼續吃狹鱈。」
有德縮回去,遠遠罵了一句狹鱈。
第三網快收完時,網衣外側掛著一樣東西。
銀白色。破的。長長一條,像被網齒咬過的布,扁,亮,邊緣還在水裡輕輕抖。沒有散開的髒相,就是一段身子。
全甲板又靜了一秒。
艾琳走過去,翻譯腔壓得很低。
「皇帶魚。殘段。撞網了。」
周廷章用捲尺量了量,嘴裡的哨音沒吹出來。
「光這一段,十一米。活著的時候更長。」
小海咽了口唾沫。
「所以昨晚那條……」
葉陽打斷他。
「疑似。裝箱。低溫。別切開。別圍觀。」
馬庫斯已經把電話夾在耳朵上。
「當地博物館要標本。我問過。他們缺這種完整記錄。換證明,換許可,他們願意談。」
葉陽點頭。
「送給他們。證明要書面的。能換深水採樣和臨時停泊便利,一起換。我們在這片水裡還要停。」
殘段進了保溫箱。有人伸手想摸,被周廷章一扳手敲開。
「別摸。交給懂的人。你摸完也講不出名堂。」
三網收完,黑鮪四百六十噸,鱈魚五百一十噸,全進凍艙。
馬庫斯把報價單按在桌上。
「按眼下北太現貨,黑鮪這一票粗算兩千八百多萬,鱈魚八百四十萬。博物館那頭,證明今天能出,許可便利一起給。」
張大鵬吹了聲口哨。
「看稀罕還能看回錢。」
葉陽把單子合上。
「錢是魚給的。那條帶子,看見就看見了。別再追。」
探測設備最後那一段影像,是探頭收回很久以後才導出來的。
葉陽一個人在聲吶室里回放。門外有人走過,腳步停了一下,又走了。他沒叫。
畫面晃,燈弱。那條銀帶子往下鑽,鑽過一層更黑的水,身子還在緩慢起伏,像布,又像一條活著的路。
探頭追了幾十秒。帶子沒了。
最後一幀停住。
海底。平。一層泥。
泥上有一條線。
黑色的。筆直。從畫面左邊伸到右邊,直得不像石頭縫,也不像洋流衝出來的槽。
葉陽把進度條拖回去,再看一遍。
還是那條線。
他沒喊人。把這段單獨存了,屏幕暗掉。
對講機響,是張大鵬。
「陽哥,凍艙碼完了。還停不停。」
葉陽看了一眼已經黑掉的屏幕。
「停。坐標別改。順著這條線再看一眼。只看,不下人,也不許在頻道里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