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柄泛黃的劍,成為了雪白世界裡的異類,和它的主人一樣格格不入地驚動了整座天宮。剎那間,強者們的神識鋪天蓋地,在大金皇帝擅闖天宮之後,滿朝強者再也沒有見過如此膽大包天之人。
那一抹劍氣緩慢朝著鎮仙司而去,拂起風雪,挑起了滿城強者的神經。
隨之而來的,是整座天宮周圍的劍氣席捲風雪,化作一柄柄三尺長鋒,百柄、千柄!
這些在劍客身周劍氣凝成,在緩緩升空的長鋒,也隨著劍客令風雪沸騰的殺意在逐漸增加,似乎要淹沒整座天宮。
不過片刻,風起雲湧,在那浮雲匯聚之地滔天巨手隱約可現,五指穿透雲層,裹挾傾世之力。也是同一時刻,整個皇朝的人都能感受呼吸一窒。在這蓋世一掌之下,宛若整個皇朝都不過這隻手掌主人掌中天地!
天宮之地,人族聖土,如今這世道,又怎容一劍客大能在此造次?
只是那大掌落下,即要陷入五指山的劍客依舊閉目,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身邊木劍感知危機輕晃,竟是半分不懼。那道風雪中的劍氣依舊,如他那股殺意一般勇往!
......
「瘋子!」
鎮仙司堂內,北斗真人轉過身去,不可思議地透過一道道宮牆,望著皺眉的劍客,隨後抬起頭看向天空壓下的手掌。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得北斗真人都沒來得及反應,即便再如何他都沒有想到,在天宮這種地方,竟然有人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暴露殺意,甚至毫不掩飾地將一道布滿殺氣的劍殺向他!
這麼短的時間內,他甚至沒來得及去想那劍客是誰。
他懵了,活生生像是白日裡走過街巷,莫名其妙遭到瘋子提刀來砍的無辜之人。
反倒是當年在金鑾殿上痛批李氏的齊開慧晃過神來,那道劍氣奔至城中,他昂首望著天上雲卷之中的巨手,大笑道:「哈哈哈,世間幾人敢在天宮造次,他簡直就是在找死!!!」
齊開慧竟是開始捧腹指著宮門口,他在皇朝效力多年,自然知曉如今的天宮守備有多森嚴,一些潛修多年的老怪物也不知為何在這些年匯聚天宮各處。天宮不允元嬰法,這已是各方大能暗令的規矩。
「怎麼會有人...」齊開慧在那道陌生大能殺意的片刻驚惶過後,終於感受到了暖冬之日的樂趣,他大笑得呼吸困難,那抹橫跨天宮的劍氣和漫天的風雪劍意,在那隻滔天巨手之下宛若野草,他笑得眼淚都止不住從眼眶而出,「怎麼會有人愚蠢到這種地步?」
他甚至沒有去想那究竟是誰,天上是大乘者的法力。莫說是天宮之內,即便是天宮之外,憑藉著師尊的實力,此人也必定不是師尊的對手。
「合體境的愣頭青,果然人間趣事多!」
只是北斗真人沒有多言,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股懼意和僥倖,以至於嘴角微微上揚。
他僥倖天宮外的劍客魯莽無知,敢於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宮殺人。他的懼意從本能而來,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身為神宗第五選,他一年年修行,一年年推演和天仙、遠古凶獸的戰鬥。他們這些天選合體大能,哪一個修行的不是頂尖的道?
他的道有三種,其中兩種占去了平平無奇的道途,而另一種是他通過悠長的歲月從雙帝大戰那個年代至強合體境脊骨而來——重樓。
人間萬重樓。這是他從肉體凡胎開始曉悟的小秘密,人族可以突破肉體的極限,雖然每次突破都只能提升半成的肉體力量,但重在於可以層層堆疊。他的道,已經走到了七千多層樓,合道境的他幾乎攀登到了人體的頂峰,萬法不入體,萬道不侵身,真正意義上的金剛不壞。
可即便是即將觸摸到了登入神巔的這一刻,他面對著這樣一位再不需多忌憚的劍客,並且連劍道都無法踏入的劍客,竟然感受到了懼意?
或許是天空中大乘落掌,才讓他產生了錯覺?
合體境內不可能有人破得了他的不壞金身!
北斗真人搖搖頭,反正大乘出手,他也無需多想,一把推開還在嘲笑的弟子,暗道此子不知人間險惡,終於朝吳能和阿黑問道:「二位,那是劍尊李耀祖?」
那是一個將死之人,北斗真人終於想明白了對方的來路,只是更不解的事情油然而生。
青雲李氏之人不在青雲府好生等死,竟敢來殺他?!!
可他這一問,陡然色變。
剛剛還翹首等待他的兩位,竟是面色古怪。幾乎在因李耀祖出現而愕然後的一刻,面色開始變得古怪,他們看他的眼神,才真像是看個死人!
吳能瞥向了口出狂言的齊開慧,面露譏諷,「天下哪有幾個人會說李耀祖是愣頭青?」
「什麼?」齊開慧愣住了,他察覺到了吳能這位鎮仙司指揮使冰冷的語氣,以往吳能還會對他笑一笑,現在心中的厭惡半點不做偽裝。齊開慧心中一突,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有這樣的轉變!
「你們師徒二人查了青雲李氏多年,竟是半點不了解李耀祖。」吳能欣賞道:「他是青雲李氏的劍,長劍出鞘必殺人。從青雲李氏還是青雲郡的一個小家族開始,他出劍的時候,就代表著青雲李氏要殺人。」
聞言,北斗真人面色一僵。
齊開慧心中的恐懼被高高掛起,他在風雪中搖晃著手,慌張反笑,「不可能,青雲李氏要殺我們?他們還能對付我們整個神宗不成?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況且...」
「況且天宮上的大乘不會放過李耀祖!」
吳能的面色愈發譏諷,「小輩,你怕了?」
「我...」齊開慧企圖通過瞪大的雙眼釋放心裡的慌張。
「你怕就對了,他不怕。六百年前他煉虛境就敢來,那時的他們,就滅去了一個隱世仙族。李耀祖親口說過,他要皇朝內外再無趙氏,從那一天起,皇朝無論哪個勢力,最怕見到的就是李耀祖的劍。」
吳能最後道了一聲,在天穹降下的神掌之下,以及天宮四周愈發密集的劍氣之中,他與阿黑對視一眼。他們在堂內,天選神宗的人在堂外抵抗著風雪,二人最後看了眼外界,天宮外的李耀祖,已經緩緩站起身來,提起了那柄劍!
天空中大乘怒氣愈發磅礴,可天宮門口的殺意卻也隨之沸騰,天宮周圍的劍氣在震顫著。
那李耀祖,一人一劍面對浩大天宮,如滄海一粟。
他邁出了第一步。
狹路相逢,勇者勝!
......
這一刻,全城的大能都在凝視著風雪前行的李耀祖,他們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耀祖迎著那一道追蹤而去的劍氣,默默地在天宮的雪地里留下了腳印,他不急不緩,腦海里想著從青銅門世界臨行前四妹和他的對話——
「大哥去到天宮,一定要小心謹慎。現在的天宮不是從前,大乘敢出手,並且他們一定會出手。」
「四妹啊,雖然你哥命很硬,哥也信你,但你這麼整,哥心裡發慌。」
「......我們也只能這麼做,這同樣是對天宮的試探和警告。天選神宗在皇朝經營年歲雖短,卻也能改變很多事情。趨炎附勢者、以神宗為皇朝棟樑者、左右搖擺之徒都會是變數,大乘天地里修士可商談,我們也不確定會不會有人相助神宗。」
「所以我要殺出威勢,天宮之行有人向我動手,便是心向神宗,我退一步,便是家族退一步。但是有一點,他們很多人了解我們青雲李氏,在我時隔六百年後再次踏上天宮,他們必定心有忌憚。」
「大哥需要小心旻憂國、麟舊、神殿那一隻老狗、吳能...」
「你別說了,我有點兒腿軟,方姐,方姐,你出來扶扶我。」
「大哥小心,力有不及則以性命為先。」
「......」
李耀祖晃過神來,他昂首望天,風雪拂面而過,一頭青絲拼了命拔腿往家跑,天雲如洪釀出一隻天地巨手,似要將人壓入五指山中,剎那間大乘的天地法力幾乎仰壓而下讓他傾倒在天宮的土地上。
四妹果然神機妙算,那隻巨掌終究還是頓在了半空。
耳邊傳來一聲冷哼,「小輩,六百年前你就在天宮胡鬧一遭,你家老祖肆意妄為,真當我天宮無人不成?!!」
壓迫,要命的壓迫!
轉瞬間李耀祖陷入了一片天地,森寒似幽冥,鬼哭狼嚎,天空一雙巨眼散著寒氣,森森然俯瞰而下。
可他依舊一言不發,這一刻渾身法力洶湧,經脈流轉,他那零點大道的道門倏忽間出現在天地之內,那條漫長的零點大道,開始無限延伸,直到中央。他身上的血脈氣息在天地之中勃發,根骨隨之鳴動,合體之後許久未現的元神再現,那是一片片剔透如白玉的方塊!
「這是...」天地間發出一聲驚呼。
那些壓迫之氣終於有了片刻頓滯,令得李耀祖面無表情地將被壓彎的脊樑挺直,蔑視地望著天空中的雙眼。
忽如其來一聲冷哼,「千世子啊千世子,李氏老祖來的時候你不敢出來,還不是怕殺不死李氏老祖,讓人未來報復,斷了你的永生路?現在李氏老祖隕落了,李氏後輩在此,你殺了他吧,我絕不攔著。」
「你...」千世子一時語滯。
隨即更多挑撥之音響起。
「沒想到此子竟藏了如此古老血脈,進展如此迅速,其道也非尋常,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你的膽量去了何處?!!」
「殺了他!」
這些聲音之中帶著急切,譏諷。那雙巨眼通紅,憤怒。
李耀祖依舊面色平靜,四妹果然沒有說錯,這條路,他不能退,半分不能恐懼。好在,他當年在雪原魔族密地的時候,就被一群活死人追殺過,雖然那些活死人遠沒這些老怪物恐怖。
他淡然道:「各位商量好了沒有,不殺的話,晚輩還有人要殺。」
天地寂靜。
那雙巨眼愈發圓瞪,直至天地間傳來千世子一聲怒吼。
「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