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龍俯瞰著風雪中的子書願。
距離上次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這期間,小皇帝來青雲府的次數,已經有十次以上。
但唯獨這一次,跪拜了十天。
大有一種青雲李氏不出山,皇朝新的帝皇就要跪死在此的決心。
李大龍閉上了雙眼。
他如今的實力,神念早已經囊括了整個青雲府。
那是依舊雄偉的永恆城牆,像是亘古巨人一般,抵抗著仙域內血月輝映之下的黑暗。
城牆上的子書楓意有所感,她受到了李大龍的傳訊,作為青雲李氏並肩作戰的戰友,她有資格知道子書願在求救的事。
子書楓遙望著仙域,美眸微不可察地露出一絲悲色,只道:「不成器的東西,道友隨他去吧,跪死在青雲也好。」
......
天塹山上,李大龍聽聞了子書楓的話語,他不禁百感交集。
他能感受到,子書楓並非希望皇朝沒落至此。或許子書楓也希望有人能力挽狂瀾,但力挽狂瀾的方式,絕不是來青雲府跪拜。
思緒間。
李大龍眉頭一皺,只覺天地間一股法力,身旁已是出現一道虛影。
是國師旻憂國!
二人在山巔,俯瞰著地面的子書願,久久無言。
良久,旻憂國就像是和老友閒談,笑道:「我倒是希望新一任的人皇,能像聞人仙儀一樣,心狠手辣一點的好。我們的這位新陛下,太過仁慈,如果是在當年的盛世,說不定皇朝還能延續千年乃至萬年。」
聞言,李大龍很是意外。
不過他還是問道:「國師大人莫非也是來讓我李氏出山?」
「這些年巫族厚土圖騰危險,我們深知巫族若是滅亡,便是唇亡齒寒。」旻憂國平靜道:「所以派了不少人去巫族,我們甚至和禹王達成了協議,彼此互不相犯。但是禹王在大利面前,顯然不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你還沒有回答我。」李大龍又問了一句,即便是和皇朝積怨已久,但他此時此刻不知為何感到一絲悲涼。
「我讓你出山,你會去嗎?」
旻憂國反問道:「如果你帶著李氏參與,憑藉著青雲府這些年的積蓄,很輕易就能解中原之危。再令地府重出人間,合圍仙庭,我皇朝和巫族未必不能占據上風。但,你們會去嗎?」
李大龍沉默了,如果不是如今家族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真不知道在皇朝災難之時,他會不會以德報怨?
「你別看他這樣子。」旻憂國忽然指著子書願,嗤笑道:「如果皇朝真的度過了這次危機,你覺得他還會不會這麼老老實實?總有一天,他會和聞人仙儀有一樣的想法,把你們青雲李氏當成眼中釘。」
「你這麼清醒,以前幹嘛不幫我們一把?」李大龍翻了個白眼,「看看我們現在的關係,都鬧成了什麼樣兒?」
「因為你以前和我站不到同一個地方。」
旻憂國倒也直白,「我幫你,別人怨我。我幫別人,你們李氏怨我。乾脆什麼都不管,皇朝和人族到底能留一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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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龍也不含糊,「說到底就是你們怕死。」
「......」旻憂國沉默了一下,回道:「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所以既然你來,不是讓我們李氏出山,那又是為了何事?」李大龍實在是不明白,既然旻憂國什麼都清楚,為何在這個時間段,來見他。
只見旻憂國轉過頭來,他的目光沉凝,「因為我和你們,有一樣的疑惑。」
......
天塹山上的風雪,在李大龍和旻憂國距離之間拂過。
李大龍知道,這或許是他和旻憂國最真心的一次交流,未來就不一定了,因為一百多年過去了,他的孩子們去了很多地方,見過了不少大乘和大羅金仙,很少有人說實話。
這個該死的世界,就好像在一個巨大的謎團中。
「十三萬年前,是人族最危險的時候,你可能不知道,當時我們的領地,只有區區兩三個州府那麼大,而那個位置,恰好就是在南方,如今的青雲府也囊括其中。」
聞言,李大龍微微頷首。
以前青雲閣的傳承就是如此,最後讓青雲閣變得格外傲慢。再到離天宗,也傳承著曾經人族與巫族大戰時留下的產物『天離殿』。
「實在是危難來臨,我們終於迎來了曙光,是人族七部的人,和一些隱藏在萬族的仙人,替我們度過了最初的災難。後來我們的人,通過這些外來的助力,逐漸成長,甚至是先天太虛本源,我們這些人族的天才,也都煉化過。」
旻憂國緬懷道:「亂世出英才,我、麟舊、陛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們從殺戮中成長,漸漸地擁有了舉世無雙的力量,在巫族、妖族和海族的圍剿中,殺出重圍。」
「當時我們還沉浸在人族和皇朝的輝煌之中,陛下甚至鑄起了天宮!」
旻憂國的眼神看向了李大龍。
聞言,李大龍點頭道:「雨伯說過,陛下鑄天宮,是想要帶著天宮上的你們,和人族一同飛升。」
「當時我們都為此奮鬥,陛下跟我們描繪他推演中的宇宙,我們為之瘋狂!」
旻憂國激動道:「我們籌備了很多年,陛下的實力與日俱增,那時的他不僅是人間最強的大乘,他甚至掌握著帝位,舉世之間沒有人敢與他一戰,他終於推演到了能突破蒼穹的一天!」
「但是...」
旻憂國眼帘低垂,「那一天,他飛到了天穹,他說他看到了天道,突破天穹便是與天道一戰,只有這樣才能踏入茫茫宇宙。我們沒有人知道天上發生了什麼,那是不可及之地,我們的靈魂連大乘天地都無法突破,只有陛下能夠抵達。」
「天地動盪了只有三天,三天你知道嗎?在我們眼中舉世無敵的陛下,就已經敗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知道,陛下的鬥志前所未有地盎然,他在天上告訴我們,下一次他會再次嘗試。」
李大龍一瞪眼。
下次...哪兒還有下次?
旻憂國瞧出了李大龍的不解,他目光漸冷,「陛下不是傷在那一次,而是他受傷之後,我們正在迎接他的時候。」
旻憂國嘆息道:「知道我和麟舊,還有你們所知道的皇朝所有人,為何在這些年裡,一直畏懼、膽怯嗎?十三萬年前的我們,根本不是這樣的。」
「因為就是陛下從天上歸來之後,我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些從來不出世的高人,幾乎在同一時刻現身,他們一起對陛下動手。」
李大龍面色巨變,「一起?!!」
「對,一起。」旻憂國嗤道:「人族七部、巫族巫祖、妖帝...他們全在那一天出現,瘋了一樣狙擊我們,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已經受傷的陛下,被仙庭的仙人擊落蒼穹,陛下和我們自此一蹶不振。或許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建立的皇朝就註定腐朽,和曾經每一個主宰世間的霸主一樣。」
「所有隱藏的強者?!!」李大龍無比慎重。
「那些人之中,甚至有幫助過我們建立仙庭的人。」旻憂國的聲音幾乎從齒縫中擠出,「那一天是很奇怪的一天,直到陛下逃離,一直躲在天宮,我仍然無法忘記他們的眼神。他們有人憐憫陛下的遭遇,有人嘲笑陛下的無知,我感覺他們就像是把我們當成玩具,在他們歲月的長河之中戲弄我們。」
旻憂國雙目赤紅,喘息著,他的神情恐懼。
「你們就不打算報仇?」李大龍深吸一口氣,如果旻憂國能和他們李氏站在統一戰線,那他們李氏破局的把握就更大了一些。
「我當然希望,做夢都希望。」
旻憂國苦澀道:「所以麟舊一生都守在北境,他希望開疆拓土,我守在皇朝。但後來,禹王公子珏自立門戶,子書凌天叛逆,沒有了陛下,誰能鎮住我們?我們彼此猜忌,即便是一個天才的出現,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都希望他們成才,又畏懼他們會成為別人的走狗。」
「我們甚至害怕皇朝的內部,已經出現了那些人安排的底牌。所以我們只能把一切都掌控在我們的手上,祈禱著有一天我們這些老臣,能對抗整個世界。」
李大龍終於明白了,一個如此強盛的皇朝,為何一直衰敗。
為何這十三萬年來,出現的天才寥寥無幾。
「你們李氏的人去了人族七部,去了妖族、巫族,甚至是仙庭都有你們的身影。」旻憂國道:「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先知』,你們擁有著能夠改變世界的能力。」
「從你們的身上,我看到了曾經我們皇朝的影子,你們蒸蒸日上,在很短的時間內崛起,你們的未來不可限量。」
「但是有一點,千萬不要相信他們任何一個人,也絕對不要陷入他們的困局。」
旻憂國言畢,他的身影逐漸虛幻。
李大龍抬眉,合作的話,他怎麼都說不出口,因為他同樣不相信旻憂國。
似乎瞧出了李大龍眼中的糾結,旻憂國在離開前,又恢復了那位風輕雲淡的國師姿態。
「記住你們人族的身份,即便你們與皇朝為敵。」
旻憂國走了。
順便將天塹山底下的子書願帶走,邊走邊罵。
李大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一坐就是一月。
等他身上已經被冰雪覆蓋,成了一個雪人,這雪堆才潺潺抖落冰霜。
李大龍站起來後,目光堅定地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山去。
此刻的他竟落得個輕鬆。
「所有人...也好,至少目標也沒那麼難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