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悲傷到極點的時候,他所有的情緒都不會現於人前。而像是禹皇這樣,能夠將各有心思的東夷遺民整合成足以禍國的人,那些悲痛、憤怒、怨恨的情緒,會掩埋在內心最深的角落,生根發芽,等待著成長為蒼天大樹的一天。
禹皇又坐在了小溪旁,似乎望仙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
齒鐮站在禹皇的背後。
不知道為何,齒鐮看著如此平靜的禹皇,他心中莫名感到恐懼。這位受遺民效忠的東夷之主,雖說是人皇『兩頭下注』的後手,但禹皇最開始在禹洲府整合東夷的那些年,用的是最血腥的手段。
而在後來的這些年頭,禹皇已經很少主持大局,包括入侵中原,很多時候禹皇都追尋著人皇的安排。就像是一個擁有了一切的人,在失去所有追求之後,開始變得頹喪。
但現在,齒鐮覺得,禹皇擁有了新的目標。
這是很可怕的事情。
那日敢於斥責禹皇的齒鐮,此時不敢造次,他只是恭敬稟報,「陛下,望仙那邊在重鑄城池,至於大公子...」
禹皇的魚竿抖動了一下,也打斷了齒鐮的話。
「不用再查了。」
「什麼?」齒鐮微眯雙眼,他還是繼續稟報,「陛下,此事事關重大,不僅是望仙,中原也出了事。窮陰仙君在圍殺衛罡和牧軒的時候,隕落了。」
他將百鍊城的事情說出,面色沉重,「百鍊城裡有雷劫仙氣,這是仙庭雷部最核心的仙人才擁有的力量。仙庭雷部已經知曉消息,在百鍊城出現的九霄度厄真君,使用的是黑色的【神罰】,那是天地初開時才曇花一現的始祖力量。」
「那位很可能與望仙出現過的那些殺手,出自同樣的一個勢力,他們的目的,是要擾亂世界的格局與進展。」
提及此事,齒鐮亦是心如亂麻。
那股勢力的出現讓他心中忌憚,對方在大禹布局了很久,而且心思縝密。如今大禹的後方,已經開始大肆排查細作,是查出了不少其他勢力安插的暗子,但他們仍然對望仙之事幕後的一切都無所知,就好像他們大禹正在陷入一場陰謀之中。
「他們的目的,是要對付仙庭。」
禹皇的魚竿動了,他竟在潺潺溪流里,真的釣上了一條魚。等他將魚丟入魚護里,他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想要對付仙庭的勢力有很多,能夠做到這些的勢力也很多。」
「人族七部?龍族?祖巫?旻家?巫族塵垢部落...」齒鐮一一述說著許多勢力。
可他話至半數,卻被禹皇打斷。
禹皇道:「密切關注南方動向。」
「什麼?陛下的意思,是南方青雲李氏動的手?」
齒鐮怔了一下,連忙搖頭,「陛下說笑了吧?南方青雲李氏在千年前滅殺了七部之一的天選部落,李大龍成就了七劫大乘不假,但不過區區過去千餘年,他們家族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千多年的仙族,就算是青銅門裡的東西不簡單,他們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本事。」
禹皇沒有說話。
齒鐮笑道:「如果沒有方玲瓏和綠帝君庇護,憑藉李大龍剛剛七劫千年的實力,和李氏的那些所謂天才,充其量也就比七部之一強一點。」
他的聲音很快被玉皇的話噎住。
「你也知道他們只是兩千多年的仙族。」
禹皇頭也不回,「去吧,密切關注青雲李氏的人,監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是,陛下!」
齒鐮心中存疑,但卻不敢阻撓如今的禹皇。
待到齒鐮走後,禹皇雙目儘是寒霜,「青雲李氏,如果是你們對長青動手,令我大禹不得安寧,莫要怪我對你們心狠手辣!」
......
「我就知道跟著你們姓李的沒好事!早知道當年就不信你們的鬼話,在青雲府築我的那些神龕,你們早就算計好了,把我綁在你們青雲府的褲腰帶里,讓我給你們賣命!」
「真是度了一輩子紅塵,被紅塵蒙了心,你們他娘的沒一個好東西!」
紅塵仙跟在李天一身後,邊擠在人群里,半點兒不怕被人聽見,咕噥著。
此地是古聖城,也是禹洲府遺民天才的修行聖地之一。
如今大禹戰事不斷,前線常在古聖城招募修士,也為古聖城中的弟子提供歷練之地。
跟著李天一到了古聖城,紅塵仙一下子就知道了中原發生的事兒。
青雲李氏好手段,這邊望仙剛做了大事兒,沒隔多久就把窮陰仙君都給送走了。
再加上李天一說要抓一個大羅金仙。
紅塵仙略微一想,都明白好不容易平靜的千餘年時光,怕是一去不復返了。
「李天一,你告訴我你要幹嘛?否則我懶得跟你在古聖城亂轉,我自己跑出大禹也不是什麼難事!」
紅塵仙一把薅住李天一的手。
卻不料,李天一回過頭來,面色古怪,「你為什麼這麼怕死?你就算是被打死,不也還是會復甦的嗎?」
紅塵仙一瞪眼,「什麼話這是?我們就算是沉淪,想要復甦都需要足夠的信仰,或者有人給我們獻祭適合我們的血食,否則就算是千萬年都不一定能復甦過來。你以為我是仙庭的仙,有一大堆後台兜底?」
李天一聳聳肩,他不信紅塵仙這麼狡猾的仙,會沒有準備。
見李天一沒把自己的命放在眼裡,紅塵仙心裡的火燒的旺,反倒是燒沒了,他泄氣道:「你們鬧得太大,別把人都當成傻子,你們藏的再深,也有被發現的一天。」
「發現了,然後呢?」
李天一反問得平靜。
紅塵仙心頭一震,「這麼有底氣?我這千年都在外面,你們青雲李氏是不是有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底牌?」
「黑雷?」紅塵仙一瞪眼,似乎想起了什麼,「不會是李建術那個整天挨雷劈的小子吧?不得了,你們不會給他餵了始祖級的【神罰】吧?」
此言一出,李天一面色也變了,「你知道這麼多,真不怕被人打死?」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躲在天墉府那麼多年?」紅塵仙斜視道:「你跟我透個底,好讓我安心。」
李天一沒轍,說道:「這一千多年裡,我和你一樣,都待在外面。實不相瞞,這麼多年過去,連我也不知道我的族人們究竟進展到了什麼程度,不過你看看我,應該就能知道個大概。」
看著李天一伸出的手,紅塵仙猶豫一下,一把抓住李天一的手腕。
只一接觸,紅塵仙的面色一變。
祂在望仙和李天一併肩作戰,當然清楚李天一的可怕。這個傢伙,擁有著化作巫族人的實力,並且是擁有著巫族長者的力量。如今的李天一早已經不是簡單的人,縫屍術,讓李天一把自己變成了用屍體縫合的怪物,那些身體部位,都擁有著不同種族的部分力量。
而他的【七十二玄法神韻符】中的前輩,也隨著上千年的時間成長,光是紅塵仙知道最強的一個棋聖,就已經達到了合道境。這些人,可都是李天一身體的一部分,只要李天一的肉體足夠強大,就能將他們的力量融為一體。
而現在...
在李天一不設防地將一隻手伸出來,紅塵仙就能感受到李天一半邊身體傳來的可怕死氣,祂瞪大雙眼,「你...你把司夜神仙骨,都融入了你的右手了?」
祂這一用力,竟將李天一的右手擰得脫臼。
李天一當著紅塵仙的面,隨手把手正位,不在意道:「你可以把它當成一件特殊的靈寶,極西那一戰隕落了很多合體和天仙,他們的實力可能並不怎麼樣,但是他們總有特殊之處,若是搭配得好,能發揮出不俗的實力。」
「而我得到的,只是那一場大戰中收穫的部分戰利品。」
李天一笑了笑,沒有多言,也只給紅塵仙看了一隻右手。
除了那一戰,老祖宗在天地初開度過的兩萬多年裡,仙庭發展到最後,可謂是第一勢力。那時的生物是最古老的存在,血脈純正,如今世間消失的種族和神獸,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東西。恰好,他們都受仙庭監管,總有些不開眼的被仙庭斬殺。
「一個極西,你們就擁有這麼大的底氣?」紅塵仙面色古怪。
李天一深吸了口氣,「所以我們才暗中行事,這些年裡,我們一族都在世間幕後勢力的監視之中。」
「被監視還這麼囂張。」紅塵仙嘴角抽搐一下,「還要抓大羅金仙,我看是你們在找死!抓一個大羅金仙,可比殺一個大羅金仙難太多了,況且大羅金仙死沒死,仙庭定會知道,一下子就能查出來是誰幹的。」
李天一擺擺手,「是啊,太難了,我一個挖墳的,都到了禹洲府。各族要是不和仙庭打起來,根本沒機會。」
「就算我們殺了子書長青,禹皇也不會這麼傻,真跟外界鬧掰。」紅塵仙搖搖頭。
「我當然知道。」李天一神秘兮兮道:「那你說,如果禹洲府內部先鬧掰呢?」
「你是說...」
紅塵仙目光一亮,「禹洲府能夠發展到現在,有四成是散仙,六成是遺民。遺民很多都是在無數年裡,在各個年代的大劫里失敗的種族,他們清楚仙人不隕,所以認命。散仙很大一部分,都可能是仙庭用來監察遺民的。如果我們打破他們的幻想,讓他們知道仙人不讓他們活...他們說不定就要跟仙庭拼一拼。」
「禹洲府有一個叫做貪狼的部落,人族七部之一,他們裡面有很多半仙!」李天一不斷挑眉,「我爺爺在裡面待了一千多年。」
「那我們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紅塵仙大喜,和李天一勾肩搭背。
一人一仙在古聖城中歡天喜地,紅塵仙忽然有了莫大的底氣,幹壞事兒的時候倒是半點兒沒有嘮叨。
李天一應和著。
他的目光卻不自覺看向青雲府的方向,「是啊...一千多年了。」
他沒有說謊,一千多年前,為了讓那些在世間背後的勢力打消對他們家族合圍的想法,他們家族派了不少人去了那些古老的勢力之中,主動讓對方監視。
他們家族也躲藏了很多年,在這一千年裡,他們甚至連在突破的時候都要小心翼翼,不敢讓外人知道他們獲得了新的大道,不敢讓外人知曉他們新的進展。
一千多年...他們甚至不敢出現新的,大乘。
紅塵仙沒有察覺李天一的異樣,他隨口問道:「對了,咱們好兄弟,你告訴我你要抓哪個大羅金仙?」
「噢,沒誰,一個叫火神頑融的,到時候帶上你。」
「原來是頑融啊?我說是誰...什麼?你說誰?!!」
「你認識?誒...你跑什麼?」
「別拉著我,求求你放開我,我不跟你們玩了,快放開我!!!」
古聖城裡,來來往往的修士面色怪異地看著被李天一拉著一隻手,面目猙獰企圖逃跑的紅塵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