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融在離開，祂算不上逃亡，就算是面對天道先知，甚至是天道，以及在祂離開前對道初動手的李氏人，祂都不必逃亡，至少不會顯得如此狼狽。
在天地初開和那場長夜之中，祂本來就是老師的第一個弟子，老師教給祂的【鍊氣士修行手冊】，就已經讓祂比所有仙人都更明白修行的基礎，祂的基礎紮實，在天地初開如魚得水。也因此在那場長夜中，祂比任何仙人得到的都要更多。
比如祂的鳳凰火，奪走了許多強大諸如【山】、【太陽】之類的法則，祂也從那場長夜之中，將橫絕一世的火系始祖吞噬，將代表毀滅的始祖殺死。
可如此強大的祂，同樣擁有著比之被老師遺棄更加難以接受的事實。
當世界的真相、仙人的來歷、來時路都不再是秘密，從天地初開天道就開始編織的謊言就成為了滔天洪水，能壓垮世間最堅固的防線。
仙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是一群被操縱，用作創造世界和轉化天地靈氣的可憐蟲。
「老師，為什麼啊？」
黑夜籠罩世界，頑融跪倒在雲端之上，好在仙人最後的傲慢並沒有讓祂心中的迷茫決堤，祂知道這一生中最崇敬的人定能聽到祂的呼喊，於是朝著蒼天質問，「您既然早已經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答案？！！」
世界恍若沒有了風聲，因為棋子從來聽不到風聲。
不知不覺，頑融回過頭去，火神山來了。
無涯古神、祝無途、從淵渡和伽受都在火神山的邊緣，大羅金仙們面色蒼白，祂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能讓高傲的頑融如此姿態，大家心中都有預料，這場原本對於古聖城的戰爭，觸發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望著大羅金仙們的神情，頑融欲言又止，祂以前從來都看不起眾仙，但這一刻祂已經平視所有仙人，祂心中猜測，這種情緒大概是『同情』。
眾仙的來歷，祂也並未開口，倏忽間明白了老師隱瞞的原因，即便是仙，或許糊塗地活著，也是一件好事。
「走，我們回去。」頑融站起身來，試圖恢復平靜的姿態，殊不知一頭紅髮已是凌亂不堪。
「那他們呢？」無涯古神凝重地望著東夷深處的血紅巨樹，道初的力量被紅樹吞噬，隔著老遠祂都能感知到，青雲李氏人在進行一場進化，「天道先知出現過，天道也已經現身，長夜降臨！」
從淵渡冷聲道：「各位還記得那場長夜嗎？那一次是世界最大的一場變革，從那一天開始世界就有了血肉，所有的仙人都成為了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我們的本體狀態...」
愛美的伽受神情厭惡。
只聽從淵渡道：「吃的越多，我們就越是世界的一部分，從此無法脫離人間。我們在這之後說起來是奴役世界，以眾生的欲望和信仰為食，但其實我們同樣為了成長，會因此促進世界的發展，生靈以我們為敵，可實際上他們才是世界的破壞者，我們才是世界的守護者。」
「如今...」
從淵渡看了看黑暗的天空，以及紅樹下的青雲李氏人，以前祂和謝玄希合作的時候，能感受到青雲李氏人的『死亡片段』，現在祂竟然什麼也感受不到，「我感覺天道在第一次長夜之後，又開始了對世界的改造，建立新的秩序。我能感受到青雲李氏人的身上在發生玄妙的變化，就像...」
頑融驚覺，「天道在賦予他們新的權柄，第一次長夜的變革，我們是主角，這一次...是他們？」
「我絕不允許他們的存在！」
從淵渡面色陰冷，「仙庭即將復甦，世界應該由我們主導！」
祂無法容忍，祂們仙人在人間無數年，為了世界的秩序，直接和間接地為天道殺死人間的強者。祂們為了仙庭復甦，在人間蟄伏了無數年，如今世間即將迎來新的洗牌。
現在，天道要將世界的權柄賜予青雲李氏，賜予這個甚至從來沒有為人間做出任何貢獻的家族，賜予本就應該淪為籠中牲畜的人族？
「他們有天道庇護。」伽受目光閃爍，祂也沒料到事態的變化，和青雲李氏的交易之中，祂想要回到變成『怪物』前的狀態，可如果天道將新的權柄給青雲李氏，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就叫人間換新天！」
從淵渡目光森冷，「長夜之後，我們將先知的擁躉殺光殆盡，如今同樣如此。」
說著，祂看向了頑融，「你應該明白的，等到天道成功，你我都不再是天道的寵兒，我們的存在也沒有了意義。」
祝無途一步至前，「我去。」
無涯古神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便是伽受帝君，亦是目光閃躲，最終一聲長嘆，「我有的選嗎？」
......
此時。
東夷深處，老樹的根莖蔓延至整個東夷，他的視野愈發廣闊，甚至已經能夠感受到逃亡的東夷萬族，作為家族自誕生靈智以來就食人血的靈樹，也是如今世間至強的魔樹，他的根莖毫不猶豫將逃亡的生靈刺穿，以至於東夷地面上，已經綿延萬里都有被破土而出的木刺刺穿的屍體，他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
這是無意識的舉動，他的道場正在蔓延整個東夷，而他本體同樣在看著面前的面板。
族人們圍著老樹，望著眼前的面板怔怔出神。
「上古妖孽的血脈...我們一直在吃老樹的果子，血脈一直在變化。」
李雲兵微眯雙眼，說道：「先天太虛本源，與我們十分契合，我們遵循著老樹的【破妄之眼】，似乎在朝著一條安排好的路朝前走。」
李雲兵話音落下，族人們的面色複雜。
忽然，族人們抬起頭來，不知不覺，火神山到了。
頑融去而復返，火神山的邊緣，五位大羅金仙齊至！
從淵渡一至，祂的面色難看，祂果然在青雲李氏族人匯聚之地，感受到了天道的力量。
可很快祂就鬆了口氣，青雲李氏人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並且李氏族人，似乎在直視著眼前他人瞧不見的東西，並且在做選擇，祂冷笑一聲，「天道在給你們權柄？」
青雲李氏眾人無言。
「所以你們相信祂嗎？哈哈哈！」
伽受忽然瘋狂大笑，祂竟一躍而起，祂的天地立於蒼天，祂竟化作了一個巨大的肉瘤，在黑夜之下肉瘤的血肉開始沾染在原本美麗的四季之中。春日嬌艷的花朵長出了食人的獠牙，夏日的蟬身體裂開長出猙獰的觸手，秋日的樹林只剩森冷的血色，冬日的冰雪是天空落下的鮮血，「你們看看，這就是天道曾經賜予我的權柄！你們也想變成我這樣？成為天道滅殺生靈的棋子？」
「放棄吧，離開這裡。」從淵渡能夠感受到天道的權柄就在李氏人眼前，只要李氏人離開，祂們的法力足夠隔斷天道的饋贈。祂的神情悲憫，「伽受說得沒錯，無論是你們還是任何人，都是天道的棋子。」
「我是你爹！」李耀鐵怒目圓睜。
從淵渡面色不變，「你們還沒明白嗎？你們家族存在了兩千年，我知道在你們身上發生過可怕的災難，可是天道一直存在，一直在注視著你們！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能夠走到如今，都是天道的安排？」
族人們面色一變，這一刻就連李耀鐵都無話可說。
「祂一直都是這樣，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會覺得祂是你們的老祖宗，可是祂從來都冷酷無情，祂是天道，祂必須以天人的狀態，維繫著世界的秩序與規則！」
從淵渡的話音冷漠，「兩千年成就大乘的家族，你們還得到了道初的帝果，你們難道就不疑惑嗎？」
族人們的眉頭越皺越深。
頑融的面色也在從淵渡的話中越變越冷，祂想到了自己，「老師不會為了任何人，祂讓我們能夠不死不滅，是為了能讓我們一直存在於世間，為祂剷除強大的生靈，即便是古聖城也同樣如此。」
「我可以告訴你們真相，仙庭的復甦，是因為天道已經無法承受世界上越來越多的強者，比如人皇，比如...」
祂指向了剛剛驚鴻一現的眾多擁有至高道則的強者們殘留的氣息，「他們。仙庭出現的目的，就是將他們剷除，重新洗牌人世。你們和我們一樣，人生是被天道安排的，你們的獸血果，得到的直死天棺，乃至是青銅門中的太虛本源。你們的氣息甚至和曾經存在過的強者很像，你們不過是和我們一樣的可憐蟲。」
祂看著李氏族人們在狂風中凌亂的模樣，眼中的悲色愈盛。
「我們都是被操縱，被欺騙了一生的人，祂要的是囚禁我們，祂要的是永遠高高在上，這是天道無法擺脫的命運。天道要的，是讓你們去和世間出現的強者拼命，和我們拼命。」頑融深吸了口氣，「如今的你們有太多的選擇，憑藉你們的實力，以及破妄神樹的存在，大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繼續生存，繁衍，你們甚至擁有著屏蔽天道的力量。」
「和我們一起，你們...」
頑融的話音未落，祂的面色就已布滿陰霾。
「嗡！」
天地間，響起了大道仙音。
五位大羅金仙無不面露殺意，祂們已經將所有的猜測說出，祂們已經給予了青雲李氏人足夠的憐憫，甚至願意放李氏一條生路，可是他們仍然齊齊地抬起手來。
破妄神樹的枝葉在搖曳，這場長夜之中的人間，仿佛遍布了足以侵蝕整個人間的血光。
青雲李氏人，在天道掌控的人生中，竟然抬頭朝著眾仙，以及趕來的仙庭軍隊面前放肆大笑！
這一刻，李氏族人們的目光熾熱，比道初和那些被先知遺體操縱的生靈一般，還要虔誠！
「你們瘋了，天道沒有感情，你們和我一樣是工具！」
頑融在怒吼，祂的身軀化作一隻足以遮天蔽日的，滴血的腐朽鳳凰。
祂無法相信，這些人明知是陷阱，還要朝前邁出。
祂當然沒有看見。
青雲李氏人將手都按在了【是】字上，即便沒有同樣的兩個選項，他們也能轉頭離去。
老樹的樹影之下。
李大龍、李耀文、李耀祖、李耀鐵...所有族人都默不作聲，透過蒼天，他們恍若再次見到老祖宗。
就如那日老祖宗義無反顧向著天道發出挑戰，這場漫長的長夜，還有未來廣闊無垠的迷途，似乎也沒什麼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