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龍低下頭去,俯瞰著天道之下的整個人間。
他俯瞰著世界,世界在長夜之下,如同陷入了黑暗的混沌,沒人比現在的他更加迷茫。老實了一輩子,在東夷造孽,是為了把老祖宗的遺體回收,卻不料才知曉世界存在的真正秘密。
在此之前,他也認為是天道在禁錮著世人,如果有一個強者站在他面前,跟他說,「大龍兄,天道以我等為牢籠,我們一同為自由奮鬥,去見更廣闊的世界」。那麼,恐怕他第一個就要蹦起來,反抗邪惡的天道。
卻不料,天道竟是老祖宗。
一轉眼,他已經分不清正邪,或許新年的【天命反派】特質早有預兆。
「勝算很大。」李耀文毫不猶豫。
族人們與李大龍一同低下頭,似乎看見普天之下的修士,都在仰頭朝著『天上人』怒斥。
這一想來,李耀文什麼時候這麼毫不猶豫地確定一件事情,更何況是生死攸關的大戰。
隨後面面相覷,一個個笑容發苦,也不妨礙苦中作樂。
李天一在族人的目光中,指著人間,「哈哈哈,這群人,估計在地面罵娘,老祖宗攔了他們無數年。這會兒咱們上來了,他們估計得喊著,『正義必將戰勝邪惡』了吧?」
李天齊愣了愣,隨後昂首挺胸,一歪嘴,「老子早知道你們有問題,從小就知道。曾祖煉屍,大爺爺沒事兒就愛搞偷襲,三爺爺拿血煉器,二伯就是個背地裡殺人不眨眼的老官家,天明見人就殺...」
他的眼睛在族人們發黑的面色中掃視,沒一會兒就被李耀鐵揪住後脖子,架在大腿上打,李耀鐵咬牙切齒,「你是誰老子?!!」
剎時間,天穹之上,族人們大呼小叫,鬧作一團。
混沌的地面上,前行的李想蹲下身,又一手將從地面朝著天穹突破的一道法力抵住,目光閃爍片刻,恢復短暫清明,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
卻不知。
人間,祖宗空間中。
從巫族逃出的李新年,終於和月仙到了人間安全的地方,時隔上千年,他終於回到了祖宗空間。
【修仙家族模擬器】消失,尋常總有族人守備的祖宗空間,空蕩蕩的,甚至連李耀文的法力都並未庇護祖宗空間。
「......」
李新年愣住了,眼前除了一個面板,什麼也沒有。
只在巫族知曉一些世界的變動,還有厚土祖巫一些讓他膽戰心驚的話,他大概料到家族遇到了什麼麻煩,也就是厚土祖巫所說的天道先知和老祖宗是天道的冰山一角。
他心中茫然無措。
忽然,祖宗空間裡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堂兄,我在這兒,在這兒呢!!!」
一回頭,黑漆漆的祖宗空間,李新日滿臉歡喜跑來。
李新日歡喜地跑到李新年面前,大概是和李新年同樣的遭遇,在長夜降臨之後,從被滅掉的大金帝國回來,就再也不見了族人的蹤影,這下子見到了讓人害怕的堂兄,也不忌諱,好歹算是有個靠譜的兄弟,湊合湊合。
他激動地拿出一份玉簡,說道:「你給我在大金找的那個老師,老狼,大金皇帝。你猜怎麼著?長夜一來,他把我放了,那老東西說是他已經把龍鳳全給煉化了個乾淨!」
「乖乖,他從雕刻的房子走出來的時候,我真跟見鬼了一樣,整座大金都活了過來,所有的雕像都變成了人,全部融進了他的天地。」
「他說長夜到了,天地必將大亂,屬於他的時代要來臨,屁顛屁顛就跑去仙域找帝果了,他說仙域與古老的強者必有一戰,帝果也定有他一枚。」
「不要臉的老東西,把我當狗使喚了上千年,你說他咋這麼自信......」
李新日滔滔不絕。
李新年面色陰沉,他思索著族人們離開祖宗空間的原因,他想來心思縝密,透過這場長夜,世間的變革,竟然猜測出個七七八八,「新日,族人們或許在天上。」
他看出了李新日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時,眼中流露出的恐慌。
果不其然,聞言,李新日愣了一下,面色複雜,眼圈瞬紅,「天上?」
「......」李新年面色黑了黑,「不是死了,應該是被老祖宗送去了穹頂,如果厚土祖巫所言不錯,我們家族所有人,都是老祖宗被人皇送去天地初開後,經歷所有事情,並且成為天道之後,應對企圖逃出天道之人的後手。」
「嚇我一跳!」李新日猛然蹦起來,隨後問道:「堂兄,你說的我不太懂,天一下就黑了,我...」
李新年面無表情,將自己猜測的事情,一一朝李新日解答。
李新日越聽越愣,「你是說,世界上所有想要突破天道的人,都是我們的敵人,是傷害老祖宗的人?」
「怎麼了?」李新年不解。
只聽李新日面色古怪道:「老狼離開的時候,他說這是世所未有之變局。如今天道先知出現,沉睡於時光中的諸聖甦醒,世間苦於天道桎梏久矣,生靈微渺如螻蟻,周而復始。天道奴役人間,但人心之清明,眾生自由之意志,足以明亮長夜......」
好一篇『檄天討文』,李新日越說越古怪,「老狼說得我都熱血沸騰,差點兒沒回來,就要跟著老狼一起去仙域,跟著他一起奪帝果,討伐蒼天,他說我修為太低。」
他的聲音在祖宗空間裡發出迴響,從檄文的高昂,到最後的細微。
祖宗空間中,兄弟二人的心跳聲反倒越來越大。
李新日茫然看著李新年,在他看來堂兄是家族,這個地位從來沒有變過,他看到的堂兄向來是高高在上的威嚴姿態,如今他看到的只有堂兄煞白的面色,他顫抖道:「堂兄,你...你怕了?」
只見,李新年轉過身去,一頭長髮凌亂飄搖,他嘆息問道:「新日,你覺得,世上有多少人和老狼一樣的想法?在他們看來,確實是老祖宗將他們囚禁,廣闊的世外是自由,至少對於人皇而言,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帶著天宮,帶著他的部將和人族,一同突破天道的限制,去看無垠世界,讓世人永生。」
「他們...好大的願望,好大的願景。」
李新日無言,他咽了口唾沫,再看祖宗空間外無窮的黑暗,似乎有一雙雙憤怒怨恨的眼睛,盯著他們家族,盯著老祖宗,「我不知道,止靜小的時候,我常常跟她講故事,那些故事裡都是邪不勝正。」
「好久沒出來了,也好看看世界成了什麼樣子,聽說仙域很熱鬧。」
李新年頭也不回,「來仙域找我,不要去想那些邪不勝正的事情,邪不勝正,或許他們還不夠邪。」
「媽的!」
等堂兄消失,李新日一咬牙,也離開了祖宗空間。
......
仙域內。
張百劫坐在神座上,短短几日,仙庭浩劫。
東夷發生的事情,天道先知和天道的出現,和那場長夜何其相似,又和第二次仙庭繁榮,天道先知於背後擾亂人間重合。即便是仙庭,也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革。
尤其是,從東夷開始,仙人陸陸續續地失去和天道的聯繫,失去了不死不滅的能力。
仙庭之內,仙人們依舊在上朝,似乎並沒有仙人願意提及此事。
可張百劫能清晰地感受到,所有仙人的恐慌。但祂們又不得不一切照舊,照舊安排仙人和眷屬於邊境排兵布陣,照舊讓血月繼續朝著人間擴張。不是不怕,而是祂們已經別無他法,當天道失去了聯繫,祂們身體裡又多了先天太虛本源,這是世人都無法抵擋的誘惑。
祂們必須一切照舊,也必須依託著整個仙域,以此為基礎,一同面對世間的覬覦。
仙域常年受血月籠罩,張百劫從未感到這裡竟如此陰暗,仿佛沒有出路。
祂不禁拿起了從天地初開留下的,老師和鹿仙帝的畫像。
失神之間,祂已然騰空而起,就好似又回到了天地初開時,被擊落在雪地里。
不知不覺,祂到了血月面前。
血月如此龐大,祂卻宛若看到了雪中老師和鹿仙帝打傘走到祂面前的場景。
祂面布陰霾,任由冷風拂面,冷聲道:「我和仙庭所有人都以為,只要有你在,老師就絕不會放棄我們,因為祂不會放棄你!」
「為什麼?我已經做了這麼多,只想在今天,將整個仙庭變回曾經的樣子,讓世界回歸平和,讓人間大同,這難道不是你們建立仙庭最初的願景嗎?」
「無數年來,我都在為此而活,我走過漫長的歲月,讓仙庭所有仙人都為了今日準備,甚至是世間的十三古聖,我也立誓,要在仙庭重現輝煌之後,替老師徹底剷除!」
「為什麼?我有哪裡不如青雲李氏人?我做了這麼多,我又哪裡不對的地方?」
「老師為何,要收回所有賜予我們的權柄,我明明已經很接近了,很接近我們所有人的夢想!」
素來在紫微殿中沉穩的張百劫於血月前咆哮,像個被冷落,被拋棄的孩子。
血月的紅光,映照在張百劫猙獰的面龐上。
血月的光華似是顫抖了片刻,其中恬靜的女子虛影若隱若現,長長的睫毛撲閃片刻,面對著張百劫的質問和咆哮,只發出了一聲綿長悲憫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