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呢,陸准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
他推開門一看。
秦昭寧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她手裡捧著一套洗乾淨、熨得平平整整的衣袍。
「換上。」
陸准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套青灰色的細棉袍,上面繡著暗紋。不算華貴,但乾淨利索,穿出去不會掉面子。
「昭寧,你什麼時候備的?」
「昨晚。」
「你昨晚沒睡?」
秦昭寧沒回答這個問題,直接說了下一件事。
「腰牌帶上了?」
「帶了。」
「戰報呢?」
「在懷裡。」
「賀知州的帳冊?」
「也帶了。」
「尚方寶劍?」
「太長了,不好帶進宮。」
秦昭寧皺了下眉,「那就留在府里。你今天進宮,靠嘴,不靠劍。」
陸准換好衣服走出來,秦昭寧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伸手幫他把領口理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陸准脖頸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一瞬。
秦昭寧很快收回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走吧。」
出了院門,蘇晚晴已經在影壁前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這是賀知州贓款的明細清單,按我核算的數目來的。皇帝問起來,你就按這個說。」
陸准接過去掃了一眼,「晚晴你連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都推算出來了?」
「做帳是基本功。」蘇晚晴理所當然地說,「你別弄丟了,這可是我算了一宿的。」
沈墨言從書房那邊走過來,頂著一雙熬出來的紅眼睛。
「戰報我又潤色了一遍,你拿好了,別讓汗給洇了。」
陸准看了看她的黑眼圈,有點過意不去,「墨言,你也一宿沒睡?」
「幫你幹活能睡嗎?你以為好文章是躺著就能寫出來的?」
紀雲書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陸准接過碗,三兩口扒完了。
顧清霜遠遠站在廊柱後面,露出半個腦袋。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布袋,猶猶豫豫地走了過來。
「九……九弟。」
「嗯?」
「我做了個東西。」
她從布袋裡摸出一個精巧的小銅件,像個懷表大小的扁圓物體,正面刻著一朵祥雲紋。
「這個掛腰上,按一下中間這個凸點,裡面的指針會指向正北。」
「這什麼?」
「指南儀。我自己做的。」
她低著頭,耳朵紅紅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要是在宮裡迷路了……可以用這個。」
陸准看著手裡這個巴掌大的小東西。做工極其精細,銅殼打磨得光滑,連接縫處都看不到一絲毛刺。
這姑娘一定也忙了大半夜。
「清霜,謝了。」
顧清霜的臉更紅了,「不……不用謝。」
說完她就溜了,跑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陸准把指南儀掛在腰間,轉身往大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溫不寒靠在門框上。
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塞進了陸準的袖子裡。
「這個帶著。」
「什麼?」
「解毒丸。宮裡的東西不能亂吃亂喝。如果感覺不對,立刻含一顆在舌下。」
陸准看了她一眼,「驚鴻,宮裡應該不至於下毒吧?」
溫不寒笑了笑,那種溫柔到極致的笑。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句話讓陸准後背竄過一絲涼意。
他心想,到底是誰更可能下毒,宮裡還是你啊驚鴻。
大門外,一輛樸素的馬車已經備好了。
陸准剛要上車,一道白影從側門閃了出來。
葉驚鴻。
她今天沒穿白衣,換了一身灰藍色的窄袖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懸著劍。
但沒有走向馬車。
她只是站在側門口,看著陸准。
陸准停下腳步。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
「我進去了。」陸准說。
「嗯。」
「你守好家。」
「不用你交代。」
陸准笑了一下,轉身上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沒看到葉驚鴻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指隔空虛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
然後鬆開了。
馬車穿過長街,往皇宮方向駛去。
卯時剛過,宮門口已經有太監候著了。
「永安縣子,這邊請。」
陸准下了馬車,跟著引路太監走進了巍峨的宮門。
一路上走了小半炷香,過了三道宮門,穿了兩條長廊。
最後到了一座大殿前。
太極殿。
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
「縣子請在此稍候,容奴才先行通傳。」
太監小跑著進去了。
陸准站在殿外,抬頭看了一眼殿門上方的匾額。
三個鎏金大字,太極殿。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低頭摸了摸袖子裡溫不寒塞的解毒丸,腰上掛著顧清霜做的指南儀,懷裡揣著沈墨言寫的戰報和蘇晚晴算的帳單。
背後,是秦昭寧幫他理好的衣領。
這些女人,每一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
「宣,永安縣子陸准,覲見。」
尖細的聲音從殿內傳了出來。
陸准挺了挺背。
邁步跨過門檻。
殿內光線不算太亮,正前方的龍椅前,豎著一個屏風。
陸准根本看不起天子樣貌。
而龍椅側下方,還站著一個人。
年遇安。
陸准看見他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巧了,老東西。
「臣陸准,參見陛下。」
趙滄元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起來吧。」
「謝陛下。」
陸准站起身。
趙滄元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了身上,又移回了臉上。
「陸准。」
「臣在。」
「朕問你一句話,你給朕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趙滄元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陸準的眼睛。
「有人告你謀反。你怎麼說?」
殿內安靜得厲害。
陸准站在原地,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餘光掃了一眼站在側面的年遇安。
這老狐狸穿著正一品的紫色蟒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悲憫。
就好像他不是來搞陸準的,而是來替天下百姓憂心的。
這演技,陸准給滿分。
「陛下。」
陸准拱了拱手,「臣先問一句。」
「彈劾臣謀反的摺子上,寫的是什麼罪名?」
趙滄元沒有從桌上拿摺子,直接說了。
「私自徵調災民和江湖匪類,編練武裝,不受朝廷調遣。占據嶺南數城,行割據之實。」
陸準點了點頭,「臣明白了。」
「你有什麼話說?」
陸准沒有急著辯解。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戰報,雙手呈上。
「陛下,臣到嶺南之後的所作所為,全在這份戰報里。臣請陛下先過目,再做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