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剛點上。
竹亭里那幫監生,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剛才還想看陸准出醜。
現在好了。
祭酒大人親自下場,題目竟然還這麼邪門。
嚴懷正坐在上首,看著眾人。
「寫。」
沒人敢磨蹭。
紙筆鋪開。
亭里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細碎動靜。
陸准坐著沒動。
他盯著那張白紙。
腦子裡一遍一遍冒出那封信上的字。
糧道已調。
援軍不至。
他父兄八人,從出征那天起,就不是去打仗。
是被人送進了坑裡。
年世忠已經開始寫了。
他寫得很快。
像是被關皇城司那幾日,把他那些浮氣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全變成了狠。
陸准提筆。
先寫了兩個字。
不等。
嚴懷正眉頭微微一動。
年世忠餘光也掃了一下。
陸准繼續寫。
不等援軍。
不守死城。
先查糧道失於何處。
若是天災,另論。
若是人為,斬押糧官,奪糧,燒無用輜重,輕裝出擊。
若敵軍圍城,主將不可先想如何保城。
先想如何保人。
兵活著,城還能奪。
人死了,城牆會自己喊冤嗎?
寫到這裡,旁邊一個監生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這是什麼策論?
城牆喊冤?
董博士要是在這,估計鬍子都能氣翹。
陸准沒管。
他越寫越快。
主將若知援軍不至,還把全軍按在城內等死。
那不叫忠。
叫蠢。
忠不是把人命往坑裡填。
忠是把能帶回來的兄弟帶回來,再回頭把坑挖大,把挖坑的人埋進去。
寫完最後一行。
陸准把筆一放。
他沒覺得多爽。
心裡還堵。
堵得他想把這竹亭拆了。
但是不能拆。
這是國子監。
拆了估計要賠錢。
蘇晚晴知道了,又得拿帳本看他。
一想到蘇晚晴那副「你是不是又亂花錢」的眼神,陸准硬是把那點火壓了下去。
嚴懷正看著香。
「一炷香未盡。」
「都寫完了?」
年世忠起身。
「學生寫完了。」
陸准也抬手。
「我也寫完了。」
嚴懷正先拿年世忠的。
他看得很慢。
吳承禮在旁邊偷偷看年世忠的臉。
年兄很穩。
應該不錯。
畢竟這種策論,本就是年兄強項。
嚴懷正看完,沒評價。
又拿起陸準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到「城牆會自己喊冤嗎」時,老臉明顯抽了下。
看到「忠不是把人命往坑裡填」時,他停了一會兒。
看到最後一句。
他抬頭看陸准。
「你這策論,像罵人。」
陸准很誠實。
「本來就是。」
亭里一群人差點沒坐穩。
年世忠冷聲道:「策論乃國之大事,你拿來泄私憤,不覺得輕浮?」
陸准看他。
「年兄,你寫得很好。」
年世忠皺眉。
陸准繼續道:「真挺好。」
「守城,突圍,求援,收攏殘部。」
「要是考場上寫這個,先生肯定喜歡。」
「但是我問你。」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如果你是那個主將,你明知道糧道被人動了,援軍不來,你還讓手下人按舊法守?」
年世忠沉聲道:「主將不可亂軍心。」
「你少扯軍心。」
陸準直接打斷他。
「軍心不是靠騙出來的。」
「你告訴他們援軍會來。」
「然後援軍不來。」
「糧也沒了。」
「人餓死了。」
「刀鈍了。」
「馬倒了。」
「最後敵人進來砍頭。」
「你死前還得感慨一句,我軍心挺穩?」
年世忠臉色難看。
吳承禮忍不住道:「陸縣子,你這說法太粗。」
陸准轉頭看他。
「打仗粗不粗?」
吳承禮一愣。
「糧斷了,餓肚子粗不粗?」
「兄弟死你懷裡,血糊你一身,粗不粗?」
「你們坐竹亭里嫌我說話粗。」
「我父兄在玉門關的時候,北風沒嫌他們死得粗。」
吳承禮嘴巴張了張。
沒敢接。
紀雲書坐在亭外,手指捏著冊子。
她平時最能說。
這會兒沒說。
因為陸准不是在爭文采。
他是在把玉門關那口氣,壓著,不讓它炸。
嚴懷正把兩份策論放在桌上。
「年世忠。」
年世忠行禮。
「學生在。」
「你策論工整,有章法。」
年世忠心裡微松。
嚴懷正又看陸准。
「陸准。」
陸准坐著沒動。
嚴懷正瞪他。
陸准趕緊站起來。
「學生在。」
「你策論不像策論。」
陸準點頭。
「我知道。」
「像軍中罵街。」
「這個也知道。」
嚴懷正被他噎了一下。
這小子承認得太快,訓起來沒有手感。
他沉著臉。
「但這題,老夫取你。」
亭里瞬間炸了。
吳承禮第一個沒忍住。
「祭酒大人!」
「陸准這篇粗鄙直白,如何勝過年兄?」
嚴懷正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
吳承禮臉一白。
「不敢。」
嚴懷正把陸准那張紙拿起來。
「策論,不是寫給筆看的。」
「是寫給事看的。」
「年世忠的文章,可以掛在牆上。」
「陸準的文章,可以拿去救命。」
「邊軍糧道有失,援軍不至。」
「主將第一件事,不是把兵按在原地等朝廷良心發現。」
「是帶人活。」
「活下來,才有後面的忠義。」
年世忠臉色白了一瞬。
這話太重。
等朝廷良心發現。
這幾個字,嚴懷正說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聽懂了裡面有東西。
陸准看著嚴懷正。
他忽然覺得,這老頭挺硬。
不是那種罵人硬。
是敢把話遞出來。
嚴懷正把紙放回桌上。
「不過陸准。」
陸准抬頭。
「你這字,丑。」
陸准:「……」
亭里憋笑憋瘋了。
年世忠剛才那點憋屈,忽然都被陸准這個「字丑」沖淡了一點。
嚴懷正繼續補刀。
「丑得理直氣壯。」
「像一群沒排好隊的癩痢頭兵。」
陸准臉黑了。
「祭酒大人,您罵我可以,別罵兵。」
嚴懷正哼了一聲。
「那就練字。」
「明日旁聽之後,來老夫這裡抄《春秋》。」
陸准人傻了。
「我?」
「對。」
「抄多少?」
「看老夫心情。」
陸准沉默了。
他現在忽然覺得年世忠贏也不是不行。
至少不用抄書。
年世忠看見陸准這副樣子,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
可舒服沒多久。
嚴懷正又看向他。
「年世忠,你也來。」
年世忠臉上的笑沒了。
「學生也要抄?」
「你寫得太滑。」
嚴懷正淡淡道:「文章滑,心也容易滑。」
「老夫替你磨磨。」
年世忠嘴角微微僵住。
陸准一下舒服了。
他轉頭看年世忠。
「年兄,同抄了。」
年世忠閉了閉眼。
「陸准,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陸準點頭,「可以。」
「你帶午飯嗎?」
年世忠差點把筆折了。
就在這時。
亭外一個國子監小童跑過來。
「祭酒大人。」
「宮裡來人,說陛下要取兩位的策論。」
嚴懷正眼皮都沒抬。
「拿去。」
小童接過兩張紙,又小聲補了一句。
「內侍還說,陛下看完後,讓陸縣子別跑。」
陸准心裡咯噔一下。
「啥意思?」
小童看他。
「陛下說,陸縣子罵朝廷良心那句,寫得挺有膽。」
陸准臉色變了。
他看向嚴懷正。
「祭酒大人,您剛才不是沒說要送御前嗎?」
嚴懷正神色淡定。
「老夫忘了。」
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