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陽佝僂著腰從田裡爬起來,顫顫巍巍地迎上去,滿臉惶恐和受寵若驚交織的表情。
「李……李大長老,您怎麼親自來了,老朽這破地方……」
李長淵擺了擺手,沒有多餘的客套。
「東西在哪?」
齊陽忙不迭地領路,把兩人帶到排水溝邊上。
李長淵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株凝霜蘭上。
他沒有用手觸碰,只是以靈識細緻地掃過花瓣、莖稈、葉脈和根系,連土壤中每一寸的靈氣分布都沒有放過。
足足一盞茶的時間,他沒有說一個字。
齊陽在旁邊緊張地搓著手,實際上心裡平靜如水。
他的偽裝天衣無縫,就算是金丹期的修士來查也找不出人為干預的痕跡。
終於,李長淵站起身,轉頭看了蘇清寒一眼,微微點頭。
「明天的事,老夫心裡有數了。」
他朝院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齊陽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老東西,你這條命還挺值錢,好好活著。」
齊陽彎腰弓背,連聲感恩。
「多謝大長老關照!多謝大長老!」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後,齊陽直起腰,面色恢復平靜。
李長淵看完了,確認了真實品質,這張牌明天就能打出去,但今晚才是最危險的時候。
如果宋缺要動手腳,一定是今夜。
齊陽回到密室,將所有陣法全部激活到最高功率,靈識範圍推至極限。
子時剛過。
突然,一道輕快的身影從北面掠來,速度很快,靈力波動被某種法器遮蔽了大半。
但齊陽的靈識依然精準地鎖定了對方的位置,草田外圍五百丈處。
練氣十二重大圓滿,三靈根火木金,不是陳墨。
此人在那個位置懸停了片刻,似乎在觀察草田內部的情況。
齊陽靈識中感覺到對方的感知力試圖探入田內,但被陣法阻隔,只能看到地表的大致情況。
十幾息後,此人原路折返,朝百草峰方向消失了。
齊陽沒有追擊。
以他現在的實力,追上去無聲無息地幹掉一個練氣十二重大圓滿不是難事。
但沒必要,殺了此人等於直接跟宋缺撕破臉,事情會變得不可控。
他只是將這個人的靈力特徵牢記下。
三靈根火木金,練氣十二重大圓滿,靈力運轉偏重金系,速度型。
宋缺門下不止一個陳墨。
齊陽閉上眼,繼續修煉,萬毒靈種的兩片葉子在角落裡無聲地吞吐著毒瘴,密室中一切如常。
明天的長老會,他不需要出面,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結果。
……
長老會當日,辰時。
齊陽像往常一樣在田裡幹活,鋤頭一下一下刨進土裡,動作不緊不慢,和過去幾十年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靈識一直維持在最大範圍,覆蓋著草田外圍八百丈的每一寸空間。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緩慢,他澆完了三排幽冥草,又給角落裡的幾株雜草鬆了土,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長老會應該已經開始了。
齊陽坐在石桌旁喝了杯茶,又站起來繼續幹活。
午後未時,一道冰藍色劍光自內門方向劃來。
蘇清寒落在院門口時,齊陽注意到她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雖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他看得很清楚。
「怎麼樣?」
齊陽迎上去。
蘇清寒走到石桌旁坐下,只說了三個字。
「壓住了。」
齊陽給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在旁邊坐下,做出一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的表情。
「仙子快給老朽說說,到底怎麼回事?這兩天老朽覺都沒睡好……」
蘇清寒接過茶抿了一口,才緩緩說了起來。
「宋缺果然改了策略,他沒有再提統一管理,而是建議百草峰與你這片田合作研究靈藥培育新方法,說由百草峰提供人手和資源,你提供田地和經驗。」
「話說得冠冕堂皇,什麼為了宗門靈藥事業的長遠發展、什麼雙贏共進。」
「幾個中立長老果然心動了,覺得這提議合情合理。」
齊陽臉上露出擔憂之色。
「那後來呢?」
「李長淵直接掀了桌。」
蘇清寒嘴角微翹。
「他當場宣布,幽冥草田的培育環境已經突破品階壁壘,能夠自然孕育二品靈藥,屬於宗門戰略級資源。」
「他提議將此田升格為宗門戰略靈田,任何人未經宗主與他本人雙重許可不得干涉。」
「宋缺當場就變了臉,他質疑一個練氣三重的五系雜靈根老廢物怎麼可能培育出二品靈藥,要求派人現場檢驗,還說不排除有人弄虛作假欺騙長老會。」
「然後呢?」
齊陽追問道。
「李長淵把我推出來了。」
蘇清寒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我當著所有長老的面作證,說自己閉關期間一直在使用這片田出產的靈藥輔助修煉,品質遠超坊市同階貨色,並且我親眼見過那株凝霜蘭的生長狀態,確認是自然突破品階。」
齊陽點了點頭。
蘇清寒三靈根、二十歲築基的資歷擺在那裡,她的鑑別能力沒人敢質疑。
「宋缺還想說什麼,宗主直接開口了。」
蘇清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宗主說,既然有築基長老親自作證,此事無需再議,幽冥草田維持現狀,任何人不得干涉。」
齊陽長出一口氣,滿臉如釋重負。
「那就好,那就好……老朽這把老骨頭總算保住了……」
蘇清寒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看著院中那幾排幽冥草,沉默了一會兒。
「宋缺不會善罷甘休,但短時間內他不會再動這片田的主意,在宗主面前丟了面子,再糾纏就是打宗主的臉,他不敢。」
齊陽心中判斷與她一致,一年之內,是絕對安全的。
一年時間夠他做很多事了。
蘇清寒喝完茶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側身說了另一件事。
「長老會上還討論了一樁大事。」
齊陽抬頭看了過去。
「三個月後,包括玄天宗在內,周邊的五大宗門將在千機谷故地舉行一次靈藥交換會。」
「不是打仗,是各宗拿出多餘的靈藥和材料互通有無,天羅宗因為停戰需要恢復元氣,主動提出來的,其他四宗都同意了。」
她回頭看了齊陽一眼。
「宗門會派藥師和長老參加,你一個雜役自然去不了,但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列個單子給我,我幫你留意。」
齊陽連連道謝。
「仙子太客氣了,老朽哪敢勞您……」
蘇清寒沒再理他的客套,化作一道冰藍色劍光消失在天際。
齊陽目送她離開後,慢悠悠地收拾了石桌上的茶具,回到茅屋中關上門,反鎖,按下青磚,走入了地下密室。
齊陽盤膝坐在石台上,將今天的事在腦子裡完整過了一遍。
這局贏了,但正如蘇清寒所說,不是終局。
宋缺是築基中期,心眼多且有耐心,吃了虧只會換個方向來,不會放棄。
不過以齊陽的判斷,至少一年內是真的安全了。
這一年他要做的事很明確,繼續積累元毒之力,等萬毒靈種長出第三片葉,推動黑葫蘆的第二次進化。
至於靈藥交換會……
齊陽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張萬毒宗的北靈域地圖,目光掃過上面標註的七處毒瘴靈脈。
枯骨嶺那個地下空腔他還沒有探清楚,另外六處的位置和信息也有待確認。
如果能通過交換會的渠道了解到五大宗門各自掌握了哪些稀缺材料、哪些靈藥緊缺,他就能更精準地判斷未來的交易籌碼和行動方向。
他不需要親自去,但他需要知道裡面流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