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陽一路向北,飛飛停停。
遇到坊市就進去轉轉,遇到深山老林就鑽進去找找毒草。
幾個月的時間,他才跨越了十萬里。
正派勢力建立的坊市他去過,裡面有不少依附著坊市生存的凡人,為了幾塊下品靈石的碎渣拼死拼活。
像鬼市那種魔修邪道橫行的地方,他也逛了幾個,見識了各種陰暗角落裡的交易。
越往北走,齊陽越能感覺到天地靈氣的變化。
北靈域中心區域的範圍大得嚇人,足有數百萬里之廣。
在這裡,三大超級宗門,太虛靈宗、萬劍宗、天藥閣成三足鼎立之勢,割據著最核心的資源。
在北靈域外圍,築基期修士就能算是一方高手,建立個小家族或者小宗門稱王稱霸。
但在中心區域,築基期修士多如牛毛,只能算是最普通的底層修士。
金丹期修士在這裡才算得上是中堅力量,而元嬰期老怪才是三大超級宗門的頂尖戰力。
甚至有傳言說,三大宗門的最強者,已經觸及到了元嬰之上的恐怖境界。
齊陽現在的築基大圓滿,放在外圍能橫著走,但在中心區域,隨便跳出來個金丹期就能一巴掌拍死他。
所以他更加低調了,連無相丹都隨時備著,把修為死死壓在練氣九重左右。
這一天,齊陽來到了一座名為落雁鎮的凡人小鎮。
落雁鎮三面環山,一條清澈的河流從鎮子中間穿過。
這裡的靈氣非常稀薄,連最差的下品靈脈都沒有,修仙者根本看不上這種地方,連路過都嫌耽誤時間。
但齊陽看中了這裡。
靈氣稀薄意味著沒有修士打擾,凡人小鎮意味著最純粹的紅塵煙火。
他在鎮子東頭租了一個破舊的院子,掛上了一塊木牌,化名齊先生,開了一間簡陋的私塾。
鎮子上的凡人大多是種地的農夫和做點小買賣的商販,識字的人極少。
齊陽的束脩收得很低,一個月只要十文銅錢,或者幾斤糙米、兩把青菜都行。
一開始,鎮上的凡人對這個外來的教書先生還有些警惕。
但幾個月下來,大家發現這位齊先生脾氣溫和,從來不發火,教孩子們認字也極有耐心。
慢慢地,送孩子來私塾的人就多了起來。
齊陽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度規律。
清晨起床,在院子裡打掃落葉,順便看看天邊的朝霞。
辰時開始給孩子們上課,教他們最簡單的《千字文》和《百家姓》。
午時自己生火做飯,吃的是最普通的粗茶淡飯。
下午讓孩子們自己練字,他就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躺著,閉目養神。
他不運轉功法,也不去刻意感知體內的毒丹雛形,他把自己完全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凡人老頭。
修仙界的廝殺、算計、奪寶,仿佛都成了上輩子的事情。
在這裡,沒有為了搶奪一株百年靈藥而大打出手的血腥,只有為了幾文錢的柴米油鹽而精打細算的生活。
齊陽看著私塾里那些流著鼻涕、眼神清澈的孩童,心裡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些孩子絕大多數都沒有靈根,哪怕有,也只是最廢的五系雜靈根或者四系偽靈根。
在這個世界,雙靈根都不多見,天靈根更是只有超級宗門才有的寶貝。
雜靈根多如牛毛,但幾乎全部都沒有希望追求修仙之路,一輩子卡在練氣五重以下,最後跟凡人一樣生老病死。
齊陽自己也是五系雜靈根。
如果當年沒有在藥園裡挖出那個神秘的黑葫蘆,他現在恐怕早就變成了一抔黃土,連個墓碑都不會有。
「修仙,修的到底是什麼?」
齊陽靠在老槐樹上,看著一片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肩膀上。
樹葉從嫩綠到枯黃,從枝頭到泥土,這是一個過程。
人從幼童到老朽,從生到死,也是一個過程。
萬毒真經上說,毒者,變也。
齊陽忽然有些明白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毒,不是能腐蝕肉身的化血散,也不是能迷失心智的蜃氣,而是歲月。
歲月無情,能改變一切堅固之物。
它剝奪生機,改變容顏,讓滄海變桑田。
這難道不是一種極致的毒嗎?
齊陽沒有急著去抓住這絲感悟,他任由這種感覺在心底慢慢發酵。
他有的是時間,築基期修士有三百年的壽元,他現在還不到一百五十歲,耗得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落雁鎮的歲月就像鎮子中間那條河,平靜而緩慢地流淌著。
轉眼間,齊陽在落雁鎮已經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時間,對修仙者來說不過是一次短暫的閉關,打個盹的功夫就過去了。
但對凡人來說,三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私塾里最早的那批孩子已經長大了。
當年那個總是流著鼻涕、連筆都握不住的李家小子,現在已經能幫家裡下地幹活了。
那個最喜歡揪女同學辮子的王家胖墩,前幾個月跟著鎮上的商隊去城裡當了學徒,走的時候還特意來給齊陽磕了個頭。
鎮子東頭的張老漢去年冬天沒熬過去,辦喪事的時候齊陽去隨了兩百文錢的份子。
西街賣肉的趙屠戶,原本壯得像頭牛,今年春天摔了一跤,現在只能拄著拐杖在門口曬太陽,滿頭白髮。
齊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每天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容貌沒有絲毫改變,依舊是那副四十多歲中年文士的模樣。
「歲月之毒,無聲無息,卻無可抵擋。」
齊陽坐在老槐樹下,手裡端著一杯粗茶。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歲月在這些凡人身上留下的痕跡。
那種生機一點點流失、肉身一點點衰敗的過程,就像是一種慢性毒藥,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種下,直到死亡才算毒發身亡。
修士逆天而行,吸收天地靈氣,其實就是在對抗這種歲月之毒。
修為越高,對歲月之毒的抗性就越強。
但只要沒能真正超脫,最終還是會被歲月毒死。
齊陽閉上眼睛,丹田深處那顆鴿子蛋大小的毒丹雛形緩緩轉動。
這三年來,他沒有刻意修煉過一天,但毒丹雛形卻比三年前更加圓潤、更加深邃。
那上面原本只有幾道暗金色的紋路,現在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個毒丹表面。
他對毒的理解已經跳出了單純的殺伐和破壞,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但他依然沒有突破的跡象,他知道,還差一點東西。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落雁鎮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齊陽推開私塾的木門,準備去院子裡打水洗臉。
剛一開門,他就看到門檻上放著一塊用乾淨荷葉包著的豆腐。
豆腐還冒著熱氣,散發著淡淡的豆香。
齊陽沒有驚訝,他彎腰撿起豆腐,目光看向巷子盡頭。
薄霧中,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形單薄的少女正挑著兩個空木桶,快步向遠處走去。
少女是個啞巴,鎮上的人都叫她啞女。
她沒有父母,跟著一個瞎眼的奶奶相依為命,靠著每天起早貪黑做豆腐、賣豆腐維持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