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陽站直身子,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塵。
他看著方無名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方無名這種級別的人物,在中心區域也是頂尖的存在。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在找什麼?
齊陽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的實力在這些真正的強者面前,依然是螻蟻。
「齊先生,您沒事吧?」
啞女拉了拉齊陽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
齊陽收回目光,看著啞女,微微一笑。
「沒事,一陣風罷了,走吧,幫你把豆腐攤子收拾一下。」
齊陽沒有因為方無名的出現而亂了心境,他依然是落雁鎮的齊先生,繼續體悟著他的歲月之毒。
落魄修士的插曲過後,落雁鎮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那場恐怖的天地威壓被鎮上的凡人當成了山神發怒,不少人還去鎮外的土地廟燒了幾天香。
齊陽看著這些愚昧卻又淳樸的凡人,只覺得有趣。
啞女的豆腐攤子重新支了起來。
那天齊陽幫她收拾了殘局,還給了她一角碎銀子算作賠償豆腐的錢。
啞女死活不要,齊陽硬塞進她手裡就走了。
從那以後,啞女每天清晨放在私塾門檻上的豆腐,從一塊變成了兩塊。
齊陽依舊默默收下,偶爾回贈的野果也變成了一些曬乾的草藥。
他用極其微弱的元毒之力,將那些普通的草藥稍微淬鍊了一下,去除了雜質,保留了最溫和的藥性。
啞女的奶奶常年咳嗽,喝了這些草藥熬的湯,身體竟然奇蹟般地硬朗了起來。
兩人之間的默契就像落雁鎮的河水,無聲無息地流淌。
又是一年冬天。
大雪封山,落雁鎮冷得邪乎,鎮上的凡人大多躲在家裡貓冬,私塾也放了假。
齊陽坐在屋裡的火盆旁,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古籍,看得很慢。
這古籍不是什麼修仙功法,而是一本凡人的醫書。
他最近在研究凡人的病理,試圖從凡人的生老病死中,找到歲月之毒的運行軌跡。
「咳咳……」
院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齊陽放下醫書,推開了門。
風雪中,啞女穿著單薄的破棉襖,凍得嘴唇發紫。
她手裡提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放著幾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看到齊陽出來,啞女趕緊把竹籃遞過去,凍僵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比劃了幾個手勢,意思是天冷,先生吃點熱乎的。
齊陽看著她那雙凍得通紅、布滿凍瘡的手,心裡微微一嘆。
凡人的命,真如草芥,一場風雪,一場風寒就能奪走一條人命。
他沒有接竹籃,而是側開身子。
「進屋烤烤火吧。」
啞女連連擺手,眼神中帶著一絲惶恐,似乎覺得自己的身份不配進教書先生的屋子。
齊陽沒說話,直接伸手拿過竹籃,轉身走進了屋。
啞女愣了一下,只好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屋裡很暖和,火盆里的木炭燒得通紅。
齊陽指了指火盆旁的一張小馬扎,示意她坐下。
啞女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敢看齊陽。
齊陽從竹籃里拿出一個烤紅薯,剝開皮,咬了一口。
很甜,帶著一股柴火的香氣。
「你奶奶的身體怎麼樣了?」
齊陽隨口問道,雖然他知道啞女不會說話。
啞女抬起頭,用力地點了點頭,比劃著名告訴齊陽,奶奶的咳嗽已經全好了,多虧了先生給的草藥。
齊陽笑了笑,沒有點破。
那草藥經過元毒之力的淬鍊,雖然不能讓人長生不老,但讓一個凡人延幾年壽、百病不生還是沒問題的。
他看著火盆里跳動的火苗,忽然開口道:「這雪下了三天,鎮東頭的李木匠前天夜裡凍死了,鎮西的王寡婦,昨天改嫁給了一個路過的行商,離開了落雁鎮。」
啞女靜靜地聽著,眼神中帶著一絲悲傷和迷茫,她不明白齊先生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
齊陽轉過頭,看著啞女那張清秀卻飽經風霜的臉。
「人在變,事在變,這鎮子也在變,你每天早上送來的豆腐,味道其實每天都不一樣,有時候豆子磨得細一點,有時候水加得多一點,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齊陽像是在對啞女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修仙者追求長生,以為可以抵擋變化,但其實,長生本身也是一種變化,從凡人變成修士,從練氣變成築基,從生機勃勃變成腐朽枯敗。」
齊陽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浮現出一絲微弱的暗綠色光芒。
那是一絲元毒之力,微弱到連凡人都感覺不到它的危險。
「毒,不是用來毀滅的,毒,是用來改變的。」
他將這絲元毒之力屈指一彈,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火盆中。
轟!
火盆里的火焰立刻變成了詭異的暗綠色,溫度沒有升高,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陰寒。
但那塊原本快要燒盡的木炭竟然在綠火的灼燒下,重新煥發出了生機,表面甚至長出了一根嫩綠的枝條!
死物生春!
啞女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雖然是凡人,但也知道這種違背常理的事情只有那些傳說中的仙師才能做到。
齊陽先生……是仙師?!
齊陽沒有理會啞女的震驚,他看著火盆里那根嫩綠的枝條,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芒。
他懂了!
歲月之毒,剝奪生機是變化,賦予生機同樣是變化!
毒丹雛形為什麼一直無法真正結丹?
因為他一直把毒當成了一種單向的毀滅力量!
真正的萬毒歸元,應該是生與死的循環,是毀滅與新生的交替!
丹田深處,那顆鴿子蛋大小的毒丹雛形開始瘋狂地旋轉。
暗金色的紋路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一股玄之又玄的氣息在齊陽體內瀰漫開來。
但他沒有選擇在這裡突破。
因為一旦突破,引發的天地異象絕對會毀了整個落雁鎮。
他死死地壓制住體內的靈力暴動,將那股感悟牢牢封印在心底,依舊不急於這一時的突破。
火盆里的綠火熄滅了,那根嫩綠的枝條也快速化作飛灰,一切仿佛都沒有發生過。
齊陽轉過頭,看著嚇得瑟瑟發抖的啞女,溫和地笑了笑。
「別怕,只是個戲法。」
他站起身,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毫無靈力波動的溫玉,用一根紅繩穿好,遞給啞女。
「戴在身上,能驅寒避病,這四年,多謝你的豆腐。」
啞女呆呆地接過溫玉,玉石入手生溫,快速驅散了她體內的寒氣。
她抬起頭,看著齊陽,眼淚奪眶而出。
她知道,這位齊先生要走了。
齊陽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裡屋。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啞女像往常一樣,挑著擔子來到私塾門口。
門檻上乾乾淨淨,沒有落雪。
她放下兩塊豆腐,推了推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空無一人,老槐樹下那張常坐的藤椅上落滿了一層薄薄的積雪,石桌上放著一封信和幾錠銀子。
齊先生走了。
啞女站在院子裡,握緊了胸前那塊溫玉,無聲地哭泣。
落雁鎮的歲月依舊在流淌,只是少了一個教書的先生,多了一個關於修仙者的傳說。
而齊陽,已經踏上了前往北靈域中心區域的路。
紅塵煉心四年,他終於找到了結丹的路,但他並不著急,他會繼續遊歷,直到找到那個最完美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