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連。
高建設搬了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連部門口,擋在那輛卡車前。
他身後十幾個兵團知青胳膊挽著胳膊,列成一道人牆。
「你們有本事就一直攔著!」
李金生從辦公室里衝出來,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跟著高建設一起對抗組織?哼,我看你們是都不想返城了!」
他這會兒底氣足得很。
就在剛才,他給團部打了電話,接線員說黃團長一早就出門了,沒說去哪。
可李金生心裡門兒清,黃團長肯定是往紅旗連來的。
待會黃團長就來了,有黃團長撐腰,能有他高建設好果子吃?
「我可跟你們說啊。」李金生往前逼了兩步,手指頭戳著空氣。
「現在從車前離開,棄暗投明,我可以既往不咎。真要反抗到底,哼哼,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們!」
知青們不退反進。
「放人!快放了曉梅!」
「腦子壞掉了,曉梅根本不是逃兵!」
「作孽啊,把人打成這副樣子,簡直就是作孽啊……」
聽著知青們的罵聲,李金生反而笑了,擺了擺手。
「行行行,你們就在這攔著吧,看到時候高建設能不能保住你們。」
他越想越得意,腰杆挺得筆直,走到高建設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高建設,我最後問你一聲,讓還是不讓?」
「我也再說最後一遍,放人。」
「行行行,你硬,你硬!」李金生氣的嘴角直抽,「老子看你能硬多久!」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李金生。」高建設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李金生腳步一頓,心頭莫名一緊。
「你真以為,」高建設一字一頓,「你乾的髒事,捂得住?」
「髒事?什麼髒事?」李金生猛然回頭。
「高建設,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李金生行得正坐得直,倒是你,包庇逃兵,煽動知青譁變,你……」
「行得正?」
一個帶著濃重沂蒙腔的粗糲聲音從人群後方炸開。
列成人牆的知青瞬間呼啦一下讓開一條道,紛紛問好。
「喬團長。」
「喬團……」
喬震山披著一件將校呢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李金生看到喬震山,眉頭微微一皺。
他怎麼來了?
可他目光往後面一掃,看到黃茂才的瞬間,眼睛唰地亮了。
黃團果然來了。
但急昏頭的他完全沒注意到黃茂才那難看的臉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竟直接跳過喬震山,直撲黃茂才。
「黃團,黃團,您可算來了!您看看高建設幹的好事!」
他歇斯底里地喊著,兩隻手伸過去就要抓黃茂才的胳膊。
黃茂才猛地一縮手,躲開了。
李金生愣在原地,兩隻手還懸在半空。
「黃……黃團長?」
黃茂才沒看他,低著頭往後退了半步。
喬震山冷哼一聲,隨即掃視全場。
那雙牛眼從每一個知青臉上刮過,最後落在高建設身上。
高建設啪的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團長!」
這一聲喊得洪亮,像是把胸腔里憋了十幾年的濁氣全吐了出來。
喬震山點了點頭,目光里閃過一絲讚賞。
他往前走了兩步,盯著李金生。
「李金生,」喬震山的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死寂。
「你剛才說,誰譁變?」
李金生腿肚子開始轉筋,冷汗唰的冒了出來。
他這才注意到不對勁。不對……不對啊!黃團怎麼像是……像是被喬震山押來的?!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喬……喬團,」李金生強撐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曉梅未經批准擅自離隊,被我保衛處當場抓獲,準備扭送團部,但高建設不守規矩,帶人強行阻攔……」
「不守規矩?」喬震山冷笑,「你設計陷害同志,偽造逃兵案,勾結地方幹部貪污瀆職,你就守規矩了?」
原來,趙山河在靠山屯搜出贓物後,郭學軍立刻派人趕往了黑水溝,通知了孫德貴。
孫德貴用趙山河留在大隊的電台向劉青山匯報了最新進展,劉青山得知後,自然第一時間告知了喬震山。
如今,喬震山與趙山河掌握的信息完全同步。
李金生聞言猛然抬頭。
「我沒有!我沒有設計林曉梅,是她自己跑的!」
他還在死撐。
黃茂才在旁邊張了張嘴,聲音乾澀:「金生,別說了,認了吧……」
「認什麼?」李金生猛地轉向黃茂才,眼睛通紅,「我憑什麼認?我做的一切都是按您的指示,您現在讓我認?您……」
喬震山招了招手。
兩個早就按捺不住的男知青沖了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李金生的胳膊。
高建設會意,大步向前,掄圓了巴掌,結結實實地甩在李金生的臉上。
「啪!啪!啪!」
一連好幾個巴掌,力道之大,打得李金生腦袋亂晃。
高建設腦子裡全是林曉梅在車廂里的慘狀。
他的巴掌停不下來。
「夠了。」高建設就像沒聽到似的,依然不停。
「夠了!」還是沒停!
「高連長,夠了!」喬震山吼道。
高建設這才喘著粗氣,緩緩退後半步。
「不能打死他,還得留口氣在庭上交代。」喬震山勾了勾手指,目光落在黃茂才身上。
「你來說。」
黃茂才渾身一震,往前蹭了半步,低著頭,一五一十地開始交代。
「李金生設計陷害林曉梅,逼她往外跑,是想讓她跟沈志平扯上關係,然後借著逃兵案牽扯上高建設……」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然後再用跟沈志平走得近的,被喬團提拔的那個趙山河……來……把喬團拖下馬……」
車廂里,林曉梅被人扶著坐起身,透過篷布看向外面。她聽著黃茂才的話,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們打她,不是要讓她「認罪」,而是要讓她和沈志平的名字綁在一起,讓她這個「逃兵」去牽連更多人。
而喬震山此刻讓黃茂才當眾說出這層算計,是為了把她摘出來,讓她和沈志平之間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瓜葛。
車外,人群炸開了鍋。
一個眼窩淺的滬上女知青「哇」的哭出聲來,指著李金生用滬上話罵道。
「儂只畜生,喪良心的東西,曉梅差點被儂害死啊!」
「打他!」
「打死這個畜生!」
男知青們群情激奮,拳頭攥得死緊,紛紛往前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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