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之沒有再接話,轉身走出了帳門。
第二天早上,程安之親自帶人封鎖礦洞入口,將傷重礦工分批次抬出安置,並在山谷中設立臨時掩埋點,每具屍體登記姓名籍貫。
礦區的服役人數也在同一天開始重新核查登記,逐人核對後蓋章放行。
礦工們陸續收拾行李離開。
到傍晚時分,葉宗留和剩下的百餘名礦工也從礦區撤離,沿小路進入山林深處,沒有再返回。
阮浪在當天深夜寫了一份奏報,措辭克制,只說「浙直總督干預礦務,礦工逃散,銀礦停工」。
奏報連夜發出,三天後送到北京。
朱瞻基看完奏報後擱在案角,沒有立刻批示,也沒有讓東廠追查葉宗留的去向。
當天傍晚,他對周公公說了一句:「程安之做得對。讓阮浪回京述職,礦務改由工部直接管理。」
周公公應了一聲,退出去傳旨了。
程安之在麗水又待了三天,等到工部的人接手礦區後才離開。
他騎馬出城時,路邊蹲著一個正在修補舊筐的人,筐沿已經補好了,正蹲在原地繫繩結。
他在馬背上側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停馬,繼續沿著官道向北走去。走出約莫一里路後,路邊蹲著修補舊筐的人已經站起來,轉身進了旁邊的樹林。
第三天傍晚,一名礦工回到村口時蹲下洗了手,水從指縫間滴落進土裡,留下一道濕痕。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拎著洗乾淨的空筐沿山坡走了回去,在坡頂的樹蔭下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
遠處礦區方向已經安靜下來了,礦洞口堆放的舊料也被清運了大半。
最後一批傷者已經登記完畢,各自領了剩餘工錢和撫恤銀兩,依次離開。
阮浪啟程回京那天,只帶了一隻隨身包袱和兩名隨從,沒有再看礦區一眼。
礦洞入口重新用木板封住,門板上釘了新的封條,在日光下泛著白色。
……
朱瞻基喜歡貓。
御花園裡養了十幾隻,毛色各異,有的喜歡蹲在廊下曬太陽,有的喜歡追著落葉跑。
其中一隻黃狸貓是他最常抱的,平時在御書房裡隨意走動,偶爾會跳上案角蹭他的衣袖。
那天下午它從窗台上跳下去,沿著迴廊往西邊跑,朱瞻基放下手裡的摺子跟了出去,一路穿過幾道月門,走到西苑東側一處不常使用的偏院。
貓蹲在院中一間側室的門檻邊,尾巴豎直,朝門內不停地叫。
朱瞻基走到門前,門上上著鎖。
他側過頭問周公公:「這間屋子的鑰匙在誰手裡?」
周公公站在月門口,沒有立刻上前:「回陛下,這間密室的鑰匙只有奴才手裡有一把。」
「打開。」
周公公低頭應了一聲,從隨身的錦囊里取出一把銅鑰匙,走到門前將門打開。
門後的密室不大,牆邊擺著幾隻舊木架,架上零星放著幾件落滿灰的舊物,靠里的那隻木箱被推到牆角,箱蓋沒有上鎖。
朱瞻基走進去,掀開箱蓋,先看到一層疊好的舊布,布下是一隻扁平的木匣。打開木匣後,裡面是一張人皮面具,已被風乾成淺褐色,仍能辨認出五官輪廓。
周公公站在門外沒有進來,低著頭,沒有出聲。
朱瞻基拿起那張面具看了看,認出那張臉與永樂年間鄭和從舊港帶回的雙面人後腦勺上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他捏著面具邊緣站了片刻,然後把它放回木匣里,合上箱蓋,走出了密室。
他沒有再看那扇門,只對周公公說了一句:「鎖好。」
幾天後,朱瞻基在武英殿偏殿裡跟程壑川說起這件事。
他坐在案後,手裡沒有拿摺子,桌面上擱著一隻空茶碗:「朕有時候覺得,皇爺爺太可怕了。」
程壑川站在案前,脫口而出:「這叫鐵血手腕。」
朱瞻基抬起頭:「這是什麼新鮮說法?」
程壑川思忖片刻開口:「臣的意思是,鐵血,就是做事冷硬,不拖泥帶水,下手之前不留餘地。手腕,就是拿得起放得下,該用的時候用,不該用的時候收起來。永樂朝那麼多大事,每一件都辦得乾淨利落,沒有留尾巴。臣以前在舊檔里看到過這個詞,可能是前朝的話本里用過。」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話本里也有這種說法?」
「市井話本里常有類似的詞,措辭未必一樣,意思差不多。」
朱瞻基沒有再追問。
他坐了一會兒,把桌角那隻空茶碗端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皇爺爺把那張面具留在密室里,誰也不說。朕今天自己翻出來了,心裡不太踏實。」
程壑川站在案前沒有接話。
宣宗擺了擺手,讓他退下了。
當天傍晚程壑川從都察院出來,經過御花園外側的廊道時,看到那隻黃狸貓正蹲在牆根下,舔前爪,旁邊有一小片被踩過的落葉。
他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了。
……
宣德三年秋,遼東沿海的海面上一連數月出現了一夥自稱「烏巢軍」的海盜。
他們不劫朝鮮商船,遇有朝鮮貢使從海路入京時,還會主動派小船在航路前方引航,一直送到遼東半島南端的登州港才折返。
朝鮮貢使後來在遞交給宣宗的國書之外,另外附了一封密信,沒有走通政司的渠道,而是由使臣私下呈入宮。
信的抬頭用的是建文年號,末尾落了「鴨綠江外,有先帝遺民三千,願歸正朔」幾個字。
朱瞻基看完那封密信後沒有立刻表態,把信壓在案角,讓人叫程壑川來。
程壑川到時,朱瞻基正站在窗前看一份遼東沿海的地形圖。
他進門後站定,朱瞻基讓他看了案角那封信,然後開口問了一句:「程大人,這封信,您怎麼看?」
「陛下,信上寫的是『先帝遺民』,用的是建文年號。但這封信是朝鮮貢使私下呈進來的,沒有走正式渠道,也沒署國王的印。這不像是一封正經的國書,更像是一封試探性的投書。朝鮮想看看陛下對這封信會怎麼處置,若陛下認了『先帝遺民』這四個字,就等於承認建文遺脈還在,那『烏巢軍』的『朱三太子』就有了名分。他們再進一步,就可以借著這批人做文章。若不認,他們也沒有損失,只是說明這批人確實跟朝鮮無關。」
朱瞻基轉過身來:「您覺得是朝鮮故意挑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