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電影不光頭一遭在咱們國家的大銀幕上冒出了親吻的鏡頭,硬生生把過往那些條條框框給撕開了一道口子,給那個閉塞年月里的年輕男女推開了一扇瞧見浪漫情愛的窗扇。
同時還創下了「同一家影院連著放一部片子放得最久」的金氏世界紀錄,單看這個記錄基本就曉得它在那會兒全國上下有轟動了,再有這種盛況的可能只有未來某位新加坡影星的《少林寺》了。
聽電影院賣票的同志講,這片子一個月前才從省城那邊引到林口縣來,一上了映就火得不行,差不多場場都擠得滿滿當當,票子緊俏得很,天天都有縣城裡的老老少少、周邊鄉鎮的莊戶人家專程趕過來瞧。
孫國棟特意趕了最早的那一場,避開了後晌人多擁擠的時辰。
帶著老婆孩子,順利的買了票走進放映廳一瞧,雖說沒到傳言裡頭座無虛席那樣邪乎,可諾大個影廳裡頭也坐了個七成往上的觀眾,熱鬧歸熱鬧,倒也井井有條不亂。
沒過多久,廳里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寬寬敞敞的放映廳立馬安靜了下來。
悠悠揚揚的曲子緩緩響起來,大白幕布漸漸亮起了光,廬山那叫人叫絕的景致一點一點地鋪開在眾人眼前。
霧氣繞著青翠的山峰打轉,瀑布從高處直直地砸下來,晨光鋪滿了山巒,雲海一浪一浪地翻湧著,層層的樹林染盡了秋色,每一幅畫面都清清爽爽靈動得很,活脫脫一張天成的山水潑墨畫,美得叫人心都醉了。
孫國棟把妞妞穩穩噹噹地兜在懷裡頭,王秀芝靜靜地挨在他旁邊坐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銀幕,眼底頭全是新鮮和震撼。
她這前半輩子也不是頭一遭看電影,鄉下年年也有露天放映的機會,可村里曬穀場上放的露天電影,跟縣城裡正兒八經的電影院裡頭看,那可是天上地下兩碼事兒。
那個年月裡頭,提供精神需求的路子實在是少得可憐,枯燥乏味的日子裡,莊稼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圍著田地打轉轉。
天亮了下地、天黑了歇著,平日裡獨一份的消遣,也就是農閒的時候湊在村口扯扯閒篇兒、嘮嘮東家長西家短。
縣城好歹還有電影院、百貨大樓能去逛逛,可偏遠的三道溝村,一年到頭沒啥玩樂的花樣,日子過得寡淡無味。
獨獨能盼一盼的,便是縣裡的放映隊每年下鄉來輪著放電影。
每回放映隊進了村,那就是十里八鄉頂熱鬧的大事兒。
全村上下老老少少早早地搬著小板凳去占前排的好位置,周邊鄰村的莊戶人也打著火把、舉著手電筒,摸著黑趕路過來瞧。
去年縣裡放映隊來三道溝放電影,穀場上擠得里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的,連田埂子上、草垛旁邊都站滿了人。
第二天放映隊去了隔壁村子,村裡頭照樣還有大半的鄉親追過去再看一遍。
就算是瞧過的老片子,大伙兒照樣看得有滋有味、樂此不疲。
就因為那會兒物資緊缺、樂子又少,看一場電影,就是平頭老百姓最稀罕的消遣和享用了。
可露天瞧著終究是亂糟糟的,人聲吵吵嚷嚷的、小娃娃打鬧嬉笑、大人們扯著嗓子嘮嗑,嗚嗚泱泱的動靜從頭到尾就沒斷過。
再加上人擠人人挨人的,根本沒法子靜下心來入戲。
不像縣城裡頭的電影院,人人規規矩矩地坐在位子上,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整個兒地扎進了影片的故事情節裡頭。
銀幕上的光影晃晃悠悠地流轉著,劇情一點一點地往前推。
從海外回來的姑娘周筠離別了故土五年,又一次踏上廬山的土地,青蔥的山水還是老樣子,可心底的思緒卻翻江倒海的,一下子就想起了五年前在這兒碰上的那個少年耿樺。
那時候的兩個人,初見就彼此驚艷、再見就互生了好感,從生疏隔膜到相知相惜,乾乾淨淨的情愫就在那青山綠水當中悄沒聲兒地生了根,既純粹又熾烈。
可那個特殊年月的大背景,終究給這段美好的姻緣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陰影。
一回再尋常不過的上門探望,周筠沒能等到心裡頭惦記的那個人,只瞧見了耿樺的母親。
從對方嘴裡才曉得,耿樺因為跟她這個從海外回來的人來往,被人叫去談話還寫了交代材料。在當年那凡事都嚴苛、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的年月裡頭,年輕人純粹的情誼都能給過分解讀、平白猜忌。
周筠心裡頭滿是過意不去,一門心思覺著是自己的身份連累了耿樺,萬般無奈之下,她挑了悄沒聲兒地走掉、連個招呼都不打,自己個兒把這份情絲掐斷了,遠遠地去了海外。
日子過得快,一晃就是五個年頭過去了。
周筠在異國他鄉住著,日裡夜裡都念著想著他,耿樺也一門心思用功念書,好不容易考進了清華大學。
兩個人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似水流年,各自受著相思的煎熬,誰也沒先低個頭問一聲,誰也沒主動去聯絡,就把滿腔的愛意藏在心底頭,默默地挨著。
一直到了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神州大地,萬物都緩過來了、心思也敞亮了。
周筠又一次回到了故土重遊廬山,耿樺也正好上山來參與學術的研討。
舊地重遊,景致還是從前的樣子,人事卻幾經浮沉。
再次碰了面的兩個人,四目相對的那麼一霎,就曉得彼此當初的心意沒變、情分也沒涼,這五年的分別和掛念,一點兒也沒把情意沖淡半分。
青山蒼蒼、雲水悠悠,如詩如畫的廬山見證了他們的重逢。從前青澀又熱烈的周筠,鼓起了渾身的勇氣,輕輕彎下腰,在耿樺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就那麼短短三兩秒鐘的親吻鏡頭,擱在如今瞧來平平常常的,可在風氣保守、念頭傳統的八十年代初期,那簡直就是翻了天的畫面,好似平地里起了一聲驚雷,把整個放映廳都給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