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進公社衛生院。
孫國棟和孫國梁在外面小攤上吃了午飯,臨走又打包了四碗熱騰騰的餛飩回來。
湯麵上浮著油花,蔥花蝦皮撒得勻勻的,餛飩皮薄得透亮,隱約能看見裡頭粉色的肉餡,香氣順著碗沿直往上竄。
「四妹,婷婷,趕緊趁熱吃。出門在外比不了家裡頭,先湊合墊墊肚子。等回了三道溝,三哥再進山去打些野味,保管讓你們娘兒倆吃個痛快。」孫國棟把兩碗餛飩擱在床頭柜上,笑著招呼。
孫國梁也把剩下的兩碗遞給周愛珠和孫國蘭:「娘,二姐,你們也趕緊吃,涼了就不好了。」
「你們倒會省事,把小攤上的碗都端回來了。」周愛珠瞅著桌上那幾個粗瓷碗,忍不住說了一句。
「跟老闆講好了的,吃完給送回去,不礙事。」孫國棟應道。
周愛珠點點頭,想起那些連夜跟著來的村里後生,又問:「長貴他們幾個,都安頓好了沒有?」
家裡出了這麼大事情,遠嫁的四妹在婆家挨了打受了氣,被折騰得縫了針住進醫院。
孫國梁一句話,苗德誠、王哥他們二話沒說,頂著臘月里的冷風,跟著跑了上百里夜路趕到躍進公社。這份人情太厚了,老孫家不能虧待了人家,吃住都得安頓妥當才行。
「都安排好了,衛生院斜對面那家招待所開了三間房,讓他們先歇著。等這邊把離婚手續辦妥了,咱們再一道回去。」孫國梁回道。
這個年月離婚手續簡單得很,沒有什麼冷靜期那一套,也不用掰扯什麼財產債務,只要理由站得住腳,當天就能辦利索。
只是陳永福那邊未必肯老老實實簽字,可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他了。
孫國芳被打得縫了針住了院,要是再回那個家,誰也不知道梁紅湘什麼時候又發瘋下狠手,兩地隔著上百里,真要再出事,消息都傳不回去。
更何況陳家母子打根上就重男輕女,婷婷一個小姑娘留在那邊也受罪,離婚,才是最好的出路。
病房裡頭正吃著飯呢,門外頭忽然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誰?」孫國蘭回頭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一道不冷不熱的男聲:「孫國芳住這間吧?我們是躍進公社派出所的,過來了解點情況。」
屋裡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裡都明鏡似的。
準是梁紅湘心裡頭那股子火氣咽不下去,跑到派出所報了案。
她挨了打又被扔進茅坑,按她那性子,絕不會輕易放過這事兒。不過就算報了警,他們也不怕,前因後果擺在那兒,錯不在他們這邊。
「請進。」孫國棟沉聲應道。
話音還沒落地,病房門就叫人一把推開了。
派出所的同志還沒邁進來,梁紅湘先擠了進來,指著屋裡幾個人,眼淚說來就來:「公安同志!就是他們!這個老不死的扇我臉,這兩個小崽子把我扔進糞坑裡!你們看看我這張臉!嗚嗚嗚你們可得給我做主!」
兩名公安跟進來,一眼就看見了病床上纏著紗布、臉色慘白得沒一點血色的孫國芳,再瞅瞅梁紅湘精神頭十足、嗓音洪亮的模樣,心裡頭已經有了數。
其中年長一些的那位公安皺著眉頭開口:「梁大娘,這裡是病房,有其他病人要休息,你聲音小一點。」
「我這是跟你們反映情況呢!」梁紅湘還不依不饒的。
陳永福從後面拽住她:「娘,你別嚷嚷,耽誤公安同志辦公。」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孫國芳,又掃過周愛珠、孫國棟幾個人,心裡頭有些發虛。往常他動手打了孫國芳,她都不聲不響地忍著,他以為這回也一樣,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壓根沒放心上。
他打根上就覺得,女人不打不老實,尤其是這種遠嫁過來的、沒靠山的媳婦,打一頓就安分了。可他沒料到,這回不一樣了,人家娘家人連夜趕了上百里山路找上門來。
「娘,您怎麼來了?」陳永福硬著頭皮,試探著跟周愛珠搭話。
周愛珠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語氣里壓抑著怒氣:「別,從你動手打我閨女那天起,這聲娘就免了,你也不必再叫。」
陳永福張了張嘴還想說點啥,旁邊的梁紅湘已經搶著開了腔:「永福你怕什麼!公安同志在呢!」
其中一名公安往前邁了一步,公事公辦地開口:「幾位是孫國芳的家屬吧?梁紅湘同志報案稱你們私闖民宅、毆打她本人、搶奪家中財物,這些情況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孫國棟迎上公安的目光,語氣坦然,「人是我們打的,茅坑是我們扔的,錢也是我們拿回來的。不過梁紅湘報案的時候,肯定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說,自己幹過的那些爛事一句都不會提。」
「你胡說八道!」梁紅湘當場跳腳,「就是你們闖進我家打人燒東西!」
「梁紅湘!」公安厲聲喝住她,「你再這樣隨意插話,這案子我們就帶回去另行處理了。」
梁紅湘縮了縮脖子,嘴還嘟囔著,聲音倒下去了。
公安看向孫國棟:「你接著說。」
孫國棟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火氣:「公安同志,孫國芳是我四妹。前陣子她回三道溝給我娘過六十大壽,在娘家住了一陣。我娘看她比當姑娘的時候瘦了一大截,心疼得不行,就把我買回來孝敬她的補品塞給我四妹,讓她帶回婆家補補身子。我二姐也把自己熬夜織的厚圍巾送給了四妹,讓她冬天禦寒。我本人拿了四百塊錢交給我四妹,讓她留著急用防身。」
「可我四妹回到陳家之後,梁紅湘見了這些東西,眼紅了,非要搶走補品和圍巾。我四妹不肯給,梁紅湘就叫上陳永福一起動手打了她,這一頓打,就在幾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