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帥第三次帶兵壓到福清城外的時候,第一眼就覺得哪裡不對。
明明還是那座城。
城牆還是灰撲撲的,城門還是前兩次被撞得傷痕累累的樣子,連外面那些壕溝、拒馬和散落的碎石都還在,可就是跟他記憶里不太一樣了。
前兩次攻城的時候,福清城其實已經被打得相當難看。
尤其靠東南方向那一段城牆,投石和火炮連續砸了大半日,幾處垛口都碎了,甚至有一處已經出現明顯豁口。
當時要不是陳大將軍硬生生把預備兵壓上來,又讓人臨時用木料和石塊頂住,他們第二次很可能就已經衝上城頭。
也正因為如此,徐帥這次才如此有把握。
他這幾日沒有繼續進攻,就是在等。
等福清城裡傷兵越來越多,守軍越來越疲憊,也等自己後面調來的攻城器械全部到位。
按照他的預計,這次甚至不需要打到天黑,只要前兩輪把城頭壓住,再集中兵力狠狠干之前那幾個薄弱位置,城門一旦破開,福清城基本也就拿下了。
結果現在站在遠處一看……之前那幾個最明顯的豁口呢?
徐帥拿著千里鏡看了又看。
城牆還是那個城牆,可原本塌掉的地方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大片整整齊齊的灰黃色東西,一層壓一層,跟磚牆似的。
外面還有木樑重新撐住,原先露出來的缺口硬生生被填得嚴嚴實實。
旁邊副將也看了半天。
「他們這幾日修城了?」
徐帥皺眉:「三天能修成這樣?」
不是完全修好,但就是因為沒有徹底恢復原樣,反而更讓人看著難受。
這就像一塊明明已經咬開口的硬骨頭,你隔了三天回來,本來準備順著原來的口子繼續啃,結果人家不知道拿什麼東西給堵上了。
副將又指向城外:「那裡是不是也變了?」
徐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原本的壕溝還在,拒馬也還在,可中間似乎又多了不少細細的東西。
離得遠看不太清楚,只覺得有一層層亂七八糟的線纏在木樁之間。
徐帥看了一會兒,最後冷聲道:「臨時弄出來的東西罷了。」
再怎麼補,也就三天。
他不信還能把一座快被打爛的城修成銅牆鐵壁。
隨著旗令傳下,齊王軍隊很快開始第一輪推進。
徐帥這一次沒有直接把主力全部壓上去,還是先讓一支步兵配合弓箭手試探,後方投石器和弩車同時往前挪,準備繼續壓制城頭。
可很快,第一個讓他不舒服的地方就出現了。
他這邊軍隊甚至還沒完全調整完陣形,福清城上已經開始有變化。
原本集中在中間位置的一批守軍很快往兩側分開。
幾處火炮和重弩的位置也開始調整。
徐帥眯起眼睛。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從左側壓上去?」
副將沒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剛才的旗令才傳下去沒多久。
前面的隊伍甚至都還沒有真正開始變陣。
正常來說,城頭上的人應該至少再過一會兒才能看明白他們想幹什麼。
可福清城偏偏像提前知道了一樣。
第二道旗令下來。
右翼開始動。
福清城也很快跟著調。
第三次,徐帥故意讓前排做出向中間集中的樣子,實際上準備從側面繞。
結果城上的兵剛開始還跟著中間動,沒多久又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一樣,迅速把防守重點轉了過去。
徐帥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城頭的人這幾日都長千里眼了不成?」
還真差不多。
福清城幾個最重要的瞭望位置,現在全配上了周杜鵑帶來的現代望遠鏡。
不是一個將軍拿著輪流看。
而是每個關鍵方向都有人專門盯。
齊王軍隊離得遠的時候,他們甚至已經能大概看清隊伍的變化和兵器調動。
更離譜的是,幾個最重要位置之間還有對講機。
陳小將軍現在已經從第一天拿著對講機「爹你聽不聽得見」,迅速進化成了真正會用了。
「東側兵力開始集中。」
「看見了。」
「投石器往前推了。」
「西側先不要動,把第三隊調過去。」
「收到。」
最開始幾個人還不太習慣「收到」這兩個字。
後來發現真的很好用。
說完就代表自己聽見、明白、會執行。
乾脆全學會了。
而齊王這邊還在靠傳令兵騎馬來回跑的時候,福清城城頭的軍令已經比他們快了不知道多少。
第一輪真正衝鋒很快開始。
徐帥原本還以為前幾日已經走過兩次的路線不會有太大問題。
結果最前面的騎兵剛衝到壕溝附近,就出事了。
第一匹馬跑得太快,馬蹄不知道勾到了什麼,猛地一個趔趄,直接往前摔。
後面的馬匹來不及避讓,緊跟著擠成一團。
還有幾匹馬被前面那些亂七八糟的鐵絲絆住腿,越掙越亂。
一時間嘶鳴聲、慘叫聲全部混在一起。
徐帥臉色一變。
「那是什麼?」
沒人回答得出來。
因為以前沒見過。
那些細鐵絲從遠處根本不起眼。
可真正衝進去才知道有多噁心。
你說它是什麼堅固城防吧,也不是。
甚至一刀下去有些細的還能砍斷。
可問題是它們不是一根。
而是一層又一層纏在木樁、拒馬和壕溝之間。
騎兵一旦速度起來,根本來不及分辨。
馬匹腿被絆住,人往前摔,後面再跟著撞。
步兵也沒好到哪裡去。
衣服、甲片、鞋面全可能被掛住。
越著急沖,越容易亂。
偏偏這個位置還是福清城火炮和弓弩提前校準好的區域。
第一批人一亂,城頭箭矢和炮彈就跟著下來。
徐帥差點當場罵出聲。
「把那些東西砍開!」
命令很快傳下去。
可真派人過去,又發現不好弄。
要砍鐵絲,就得停下來。
一停下來,就是活靶子。
要頂著盾牌慢慢清,那整個進攻速度就會被拖得極慢。
而徐帥原本準備好的騎兵衝擊,直接廢掉大半。
「繞過去!」
他很快改令。
然後發現繞過去的幾個位置也有。
數量不算特別多。
可就是剛好卡在幾條最適合衝鋒的路線上。
徐帥突然產生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這不是臨時亂布置的。
是有人提前算過。
知道他的人會從哪裡走。
也知道怎麼用最少的東西讓他們最難受。
第一輪進攻很快被壓了回來。
第二輪,徐帥直接換步兵推進。
這一次總算靠人數硬生生逼近了城牆。
可越靠近,越能看出福清城這幾天到底改了多少。
原本破損的垛口後面全加了新的沙袋。
弓箭手和火炮手躲在後面,露出來的面積比前兩次小得多。
以前投石砸中一次,木架和人一起飛。
現在砸過去,很多時候只是把外面那些灰黃色袋子砸得炸開,沙土飛得到處都是。
可後面的人還在。
陣地也沒散。
最讓徐帥惱火的是之前那個快被他們打開的豁口。
他這次明顯重點照顧那裡。
投石、重弩、火炮全往那個方向砸。
結果砸了半天,外面確實掉了不少東西。
沙袋破了。
石塊碎了。
木樑也有斷的。
可那個缺口就是沒開。
徐帥臉色徹底沉下來。
「把炮往前推。」
旁邊副將一驚。
「現在就用?」
那幾門重炮原本是準備壓軸的。
按照計劃,前面先用投石、步兵、攻城車把城門和薄弱位置磨到極限,最後再把大炮推上來狠狠干一輪,配合主力一舉開門。
現在進攻還遠沒走到最後。
徐帥卻已經被打出了火氣。
「推!」
很快,齊王軍中的重炮開始往前。
城頭上,陳小將軍拿著望遠鏡看了一眼。
下一刻就抓起對講機。
「來了。」
陳大將軍那邊很快回應。
「看到。」
周杜鵑站在後方,也拿著望遠鏡看。
她倒沒有太緊張。
因為這幾處地方,她這三天看得最多。
福清城原本的城牆本身就不是純粹的老式土石城牆,之前早就經過水泥加固。
這次她帶來的東西又把幾個最薄弱的位置重新補了一遍。
水泥這種東西看著確實沒什麼威風。
灰撲撲的。
幹了以後還丑。
可真到挨打的時候,好不好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齊王的炮很快響了。
第一炮落在城牆附近。
碎石飛濺。
第二炮更准。
正中一處前幾日受損最重的位置。
徐帥一直舉著千里鏡看。
灰塵揚起來以後,他眼睛都亮了一下。
等煙塵慢慢散開。
笑意又沒了。
牆還在。
第三炮。
第四炮。
一輪接一輪。
城頭確實被打得很狼狽。
沙袋壞了不少。
有些新補的位置也開始出現裂痕。
可徐帥預想中那種「啪一下徹底打開」的場景一直沒出現。
那面看著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城牆,就是硬生生撐住了。
最後一次炮響以後,旁邊副將看了半天。
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這城……是不是比三天前還結實了?」
徐帥:「……」
沒人說話。
因為誰都看出來了。
真的比三天前結實。
三天前,他們已經快把福清城打出豁口。
三天後,他們重振旗鼓帶著更多人、更重的攻城器械回來。
結果對面也沒閒著。
而且好像比他們補得更快。
徐帥死死盯著福清城。
第一次覺得這三天自己是不是不該給對面喘氣。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積蓄力量。
現在看來……福清城這三天也沒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