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打到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麼試探可言了。
徐帥把能壓上來的兵馬一批接一批往前送,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上。
最開始那些鐵絲、拒馬和陷坑確實把齊軍折騰得極慘,可二十萬兵馬真正抱著拿命填的架勢往前壓,再難走的路也終究會一點點被血肉清出來。
有人頂著盾牌蹲在地上砍鐵絲,有人用木板直接往壕溝上鋪,還有人乾脆拖著死馬和屍體往坑裡填。
到了後面,城外原本縱橫交錯的防禦線上,到處都是折斷的木樁、扯亂的鐵絲和橫七豎八的人馬屍體。
可齊軍還是在往前。
徐帥站在後方,從頭到尾沒有再下過一次撤退的命令。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一戰要麼拿下福清城,要麼他帶著這二十萬人退回去以後,等著齊王處置。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留的?
投石器不停,火炮不停,弓弩一輪一輪往城頭壓。
前面的步兵剛倒下一批,後面的雲梯已經重新抬起來。
福清城外的喊殺聲從上午一直連到下午,像一層又一層浪狠狠撞在城牆上,幾乎沒有停過。
如果是三天以前的福清城,這一仗打到現在,大概早就撐不住了。
陳大將軍很清楚這一點,陳小將軍也清楚。
三天以前城牆本來就已經被打出好幾個豁口,城門同樣受損嚴重,傷兵營里躺著一大片人。
哪怕他們父子兩個願意帶著全城守軍死守到底,結果大概率也只是多拖幾個時辰。
等城防徹底垮掉,守軍只能一點點往城裡退,最後放棄福清城,退往福德城。
那樣一來,他們不只是丟一座城。
還會丟掉這個能夠直接聯繫粵州和瓊州的重要海港。
五座城彼此相連的局面也會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可現在不一樣。
徐帥的人猛,福清城裡的人更猛。
城頭第一批士兵已經打到胳膊都快抬不起來,很快有人頂上來把他們換下去。
第二批再上,打到疲憊以後第三批繼續頂。
周杜鵑帶來的對講機讓幾個最重要位置的軍令幾乎沒有延遲,哪裡壓力最大,哪裡需要補人,哪裡火炮彈藥不夠,很快就能傳出去。
「南城牆第三段缺箭!」
「已經送!」
「東側又上來兩架雲梯!」
「第四隊過去!」
「城門外攻城車靠近!」
「火油準備!」
一條條軍令飛快傳開。
推著現代手推車的人在城牆後方來回跑。
箭矢,石塊,藥物,清水,沙袋,需要什麼,就一車一車往前送。
最開始只是城中被徵調來協助守城的人。
後來越來越多百姓自己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推著車跑到軍需處,開口就問:「哪裡缺人?」
負責分派的人愣了一下:「你是哪個營的?」
「我不是兵。」
「不是兵來這裡幹什麼?」
「搬東西啊!」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有力氣,扛得動。」
後面很快又有人跟上。
有人會木工,有人會打鐵,有人什麼都不會,就說自己能挑水、能抬傷兵、能搬沙袋。
再後來,來的已經不只是男人。
婦人把裙角紮起來,推著車往前線送水送飯。
年輕姑娘一個人就能背抬一筐箭矢。
頭髮已經花白的老人就在後面裝沙袋、整理繃帶。
城中專門下過命令,孩子一律不許靠近危險區域,所以那些十歲出頭的小孩只能留在更後面幫著燒水、洗布、看著更小的弟弟妹妹。
最開始軍中還有人想把百姓往回趕,結果根本趕不走。
一個臉曬得發黑的婦人被攔住以後,直接急了。
「憑什麼不讓我去?」
士兵解釋:「前面危險。」
「我知道危險!」
婦人指著城外,「他們要是真打進來就不危險了?」
士兵一下被問住。
婦人眼圈紅著,聲音卻一點沒軟。
「我們一家從北邊逃到這裡,路上餓死一個,病死一個,我男人被亂兵抓過,我閨女差點讓人搶走,好不容易到了福清城,有飯吃、有屋子住,幹活還能換糧,
現在又有人要打進來,你叫我躲在家裡等?我躲夠了!」
旁邊另一個老人也低聲道:「誰愛跑誰跑,老頭子我是不跑了。」
他們真的過夠了。
過夠了今天逃、明天逃。
過夠了見到兵就低頭,見到官就發抖。
過夠了糧食被搶、孩子被抓、人命比牲口還不值錢的日子。
福清城不是什麼天堂。
他們一樣要幹活,一樣要交稅,一樣會累。
可至少這裡有人把他們當人。
干一天活,就有一天糧。
孩子病了有人治,逃難進城不會被當成牲口趕出去。
哪怕最窮的時候,也有人給他們一碗粥。
這樣的地方,他們憑什麼讓?
去他娘的亂世,他們已經讓得夠多了!
於是越來越多人走上來。
到了後面,連守軍都分不清哪些是士兵,哪些只是城裡的普通百姓。
大家只知道有東西就往前送。
有人倒下就往後抬,哪裡破了就補哪裡。
前面齊軍一波接一波往上沖,福清城裡面的人也一層接一層頂上去。
周杜鵑從傷兵營趕到城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她站在石階上,甚至有一瞬間沒有繼續往前走。
太多人了,城牆上的士兵在廝殺。
城牆下是一車又一車物資。
再往後,是那些平日裡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有人身上穿著補丁衣服,有人鞋底都磨破了,有人剛剛從難民身份轉成城中百姓不到半個月。
可現在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樣。
往前,不是逃,是往前。
周杜鵑忽然想起自己在新時代曾經看到過的一句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以前讀的時候,她覺得那是古人的句子。
現在真正站在這裡,才忽然明白,所謂「同袍」很多時候根本不一定是真的穿著同樣的衣服。
有人拿刀,有人推車,有人包紮,有人燒水,有人只是彎腰裝了一整夜的沙袋。
可當一座城真正要被別人奪走的時候,他們站在同一個方向,就是同袍。
齊軍終於衝到了城牆下。
這一次,福清城真正的防禦也全部啟動了。
重弩往下壓,火炮轟鳴,石塊從城頭落下。
一架剛剛靠上來的雲梯被幾個人合力推翻,上面的人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摔。
另一邊攻城車撞上城門,發出沉悶巨響,城門後面新增的木樑、沙袋和支撐同時承力,整個門洞都在震,可就是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明顯鬆動。
齊軍繼續撞,一下、兩下、三下……
城內幾十個人死死拉著繩索和支撐,後面還有人不斷往縫隙里填沙袋。
沒有人退。
城牆上同樣不斷有人受傷。
一個年輕士兵肩膀中箭,被人拖下去的時候還死死抓著旁邊人的袖子。
「別讓他們上來。」
「知道!」
「我還能打。」
「滾去治傷!」
那人被硬生生抬走。
不到一刻鐘,原來的位置又有人頂上。
周杜鵑用望遠鏡往遠處看去。
徐帥還在那裡,他死死盯著福清城,眼睛已經紅得有些駭人。
那個曾經還講究調兵、講究試探、講究保存實力的主將,此刻幾乎只剩下一個念頭。
拿下來,必須拿下來。
而福清城城頭上,陳大將軍也始終沒有離開。
老人已經連續站了太久。
盔甲上落了一層灰,鬍子也被煙塵染得發黑。
有人在他身邊受傷,有炮石砸在不遠處,他只是往旁邊讓了兩步,很快又繼續站回原來的地方。
陳小將軍終於忍不住了:「爹。」
陳大將軍沒有回頭:「說。」
「你下去歇一會兒,我守著。」
「不用。」
「你從早上站到現在了。」
「老子還沒死。」
陳小將軍急了:「我知道你沒死!可你多大年紀了?這城我一樣能守!」
陳大將軍這才回頭看他一眼,那一眼沒有生氣,甚至很平靜。
「我知道你能守。」
陳小將軍愣住。
陳大將軍重新看向城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們這些年輕人,以後還有很多仗要打,金人快來了,以後會比今天更難,你得留著力氣。」
陳小將軍鼻子猛地一酸:「那你呢?」
陳大將軍笑了一下:「我?」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面已經被箭射出幾個破洞,卻依舊迎著風展開的大虞軍旗。
「老夫吃了大虞這麼多年軍糧,年輕的時候守邊,後來平亂,這輩子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
看著朝廷從還能管得住天下,走到今天這個樣子,說不心寒,是假的。」
老人停了一下。
城外又是一聲炮響,塵土從牆頭落下來,他卻連眼睛都沒眨。
「可心寒歸心寒,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總不能不管。」
陳小將軍眼圈已經徹底紅了。
陳大將軍卻還笑著:「那些狗屁文人說,位卑未敢忘憂國,這話倒是有點道理,我好歹還當了一輩子將軍,總不能連普通百姓都不如,
就讓你爹這個大虞的老將,再為大虞多守一日是一日,能守住一座城,就多一座城,能多留下一萬人,就多一萬人,
這大概也是老夫現在唯一還能做的事了。」
陳小將軍低下頭,他不敢再說讓父親下去休息,怕一開口,聲音就會抖。
不遠處的周杜鵑也沒說話,她只是看著陳大將軍的背影。
那背影其實已經老了。
肩膀不再像年輕人那麼挺拔,頭髮也白了大半。
可他站在城頭上的時候,依舊像一把沒有徹底折斷的刀。
周杜鵑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的自己沒有走到今天這一步。
沒有瓊州,沒有詹州,沒有新時代源源不斷送來的物資。
更沒有今天這座被重新加固過的福清城。
那時候金兵一路南下,大虞一座城接一座城地丟。
陳大將軍呢?他最後在哪裡?
周杜鵑其實不知道,上一世亂得太快。
她只零零碎碎聽說過一些消息。
某座城破了,某支軍隊沒了,某個將領死了。
人命和名字混在鋪天蓋地的壞消息里,最後連誰死在哪裡都沒人說得清。
可這一刻,她看著陳大將軍站在城頭上的樣子,忽然就忍不住想。
上一世的他,是不是也是這樣?
是不是也站在某一座已經快守不住的城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金兵。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箭越來越少,糧越來越少,最後城牆破了。
他也沒有退。
想到這裡,周杜鵑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忽然不敢再往下想,因為那個畫面太容易想像出來。
陳大將軍不是沒有缺點,脾氣大、罵人髒,剛才還拿著擴音器站在城頭把徐帥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可真到了該站在這裡的時候,他也是真的沒有退過一步。
周杜鵑抬手揉了下眼角,再看向城外的時候,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上一世沒有的東西,這一世有。
上一世沒能守住的地方,這一世未必守不住。
歷史已經變了。
她站在這裡,本身就是最大的變化。
城外齊軍還在往前沖。
城內百姓還在往城牆下送東西。
有人大喊缺水,立刻有人抬過去。
有人喊傷兵,擔架馬上衝上來。
城頭那面殘破的大虞軍旗還在風裡翻卷。
周杜鵑忽然覺得,這一刻她好像真正明白了自己重生以後為什麼會一路做到今天。
不是為了哪一個皇帝,也不是為了哪一家王朝。
她想守的從來都不是坐在金鑾殿上的某個人。
是眼前這些人。
是那個推著手推車往前跑的婦人。
是那個頭髮花白還在裝沙袋的老人。
是傷兵營里剛從高熱里醒過來的士兵。
是陳大將軍,是周大宇,是王英和周忠信。
是那些好不容易活下來,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點日子可過,卻又要被亂世一次次逼上絕路的人。
城可以破,朝代可以換,可人不能永遠像草一樣任人踩。
至少這一世。
她不想再讓上一世那些事情,原封不動地重來一遍。
周杜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的望遠鏡重新舉起來。
城外,徐帥的大軍依舊像潮水一樣往前。
城內,所有人也依舊在往城牆上頂。
沒有人知道這一仗到底還要打多久。
可至少現在,福清城還在,旗還在,人也還在。
那就繼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