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詫異地看著小糰子。
這孩子記性竟如此好,只聽過一遍就記住了?
腦子也會轉,哪像耀祖那個不省心的犟種。
老太太蒼老的眼睛望向沈歲歲,目光悠長。
說不定……歲歲日後真能繼承將軍府的榮光。
可惜啊,她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小廳里除了她們二人,只有王嬤嬤這個忠僕。
「那個可憐的孩子是皇子,歲歲啊,這是皇宮秘辛,你千萬不能跟人說。」
「是哪個皇子呀?」好可憐。
最後,沈歲歲也沒能知道那人是誰,只能摸不著頭腦地跟著丫鬟春桃離開了。
沈歲歲低著頭,一邊看路,一邊苦思冥想,想遍了那天見過的所有皇子。
到底是誰呢?
好難猜。
春桃抱著兩個大錦盒,跟在小姐身後。
這是老太太送給沈歲歲的金銀首飾,還有一些溫和的補品。
錦盒不重,但很大,將春桃的視線遮掩了一半。
身旁不知何時走來一個人。
「哎呀,春桃,我可算找到你了!」
春桃看著面前有些面生的丫鬟,「你是哪位,找我有何事?」
她有些著急,目光越過錦盒,看到歲歲小姐已經悶頭走得有些遠了。
「我是幕僚院中的丫鬟,剛剛從府外回來,看到門房有個男子急瘋了。
聽到他說什麼母親得了急症快要不行了,讓春桃快些回家。
我一聽,春桃?整個將軍府不是只有你一個春桃嗎,就趕緊來找你了。」
春桃聽到這話,手一慌,差點將錦盒掉在地上。
「難道是我二哥?他還說什麼了,母親到底怎麼樣了?」
「估摸著人還在呢,你快些去找他吧,晚了人就走了。」
春桃快要急哭了,「可是,可是我現在走不開。」
「把東西給我吧,我將小姐送回去便好。」
「沒事的,將軍和老太太待我們一向很好,家中有人生病了,想來主子們不會責罵的。」
說著,硬是接過她手中的錦盒。
春桃看到對方腰間掛著將軍府的令牌,不假。
但一想到母親病重了,春桃咬咬牙,匆匆朝門房走去。
沈歲歲埋頭走路,沒有注意到身後發生了什麼。
她正在穿過後花園,這是回院子的必經之路。
太陽漸漸西斜,橙黃的陽光盡數灑在湖中,波光粼粼,浮光躍金。
那片橘子海跳躍著,映在沈歲歲眸中,她咿呀一聲,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
這裡好安靜呀。
咦,這裡除了她,為什麼連路過的僕人都沒有?
沈歲歲想要回頭,看看春桃姐姐走到哪裡了。
這時,身後伸來一隻捏著帕子的手,帶著刺鼻的氣味,猛然捂住了她的臉。
「唔唔唔。」
有壞蛋!
沈歲歲覺得自己要窒息了,她使勁拍打著緊緊箍住自己的手。
要憋不住了,她鼻翼劇烈翕動,不由得開始吸氣。
帕子濕漉漉的,一汪水被吸進鼻腔里,向咽喉滑去,又哽在兩者之間,不上不下。
好難受啊……
歲歲疼。
她的眼皮開始打架,沉重地想要合上。
不行,不能睡,窩要回家……
不能落在壞蛋手裡。
沈歲歲伸手,艱難地從兜里掏出小錘子。
小糰子已經很虛弱了,恍惚間,她似乎還聽到了壞蛋在笑,是尖銳的女聲。
即使是這樣,沈歲歲還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抬手,朝捂住她口鼻的手敲去。
看著是輕飄飄的一擊,壞人也發現了,但不以為意。
心中暗諷沈歲歲真是不自量力,任由錘子落在手上。
明明是只有巴掌大的小錘子,怕是連釘子都砸不進去。
可是敲在手上,卻像是被冰冷堅硬的千斤錘狠狠重擊。
不再是從前輕靈的叮叮聲。
而是「咚咚咚」!
「呃!」劇烈的疼痛讓壞人哽住了喉嚨,連慘叫都發不出。
沈歲歲虛弱地敲下一錘,那雙罪惡的手便多了一處鼓起的紅斑。
若是尋常人早就鬆手了,可余娣白髮狠了。
她想著耀祖,想著未來自己能夠成為老太太,她死死咬住下唇,忍著痛,牢牢禁錮住懷裡的小孩不放。
唇破了,口中很快傳來濃郁的腥甜。
不甘心。
余娣白真的不甘心。
自從沈歲歲來了之後,一切都脫離了她的掌控。
老太太竟然將玉璧給了沈歲歲,那可是傳家的寶物啊。
余娣白只能安慰自己,一個半路來的女娃還能怎麼撼動將軍府。
可她錯了。
面冷心熱的老太太喜歡那小孩,連一向鐵石心腸的將軍也寵愛她。
太陽下山了,僅剩那點冰冷的餘暉落在余娣白揚起的臉上。
她感受到手中的掙扎越來越弱,直至……徹底安靜不動。
余娣白鬆開手,小孩像一團軟物,滑落在地。
她的眸中閃著癲狂的光,她本不想傷害歲歲的。
可誰讓你,擋住了耀祖的路呢。
她算是徹底明白了。
靠樹樹會倒,與其指望周淮,指望傅尋川,倒不如指望自己。
她會親手將耀祖送上高位。
為了這一天,她已經籌劃了很久,打點好一切,不會有人經過這裡。
余娣白拖著昏迷的沈歲歲,往湖邊走去,想要將她扔進水裡,造成小孩貪玩掉進水中溺死的假象。
屆時就算是再好的仵作,也看不出半點端倪。
想到這裡,余娣白嘴角掛著輕鬆的笑。
兀地,一個小石子打在她的肩膀上。
「誰!」
余娣白警惕地扭頭看,是一個嬤嬤。
「我奉勸大太太還是收手吧。」
「主子有令,這丫頭還不能死。」
余娣白憤憤地攥緊了拳頭,朝嘴角一擦,將快要滴下來的血抹在手背上。
「如果我說不呢。」
「大太太,您還是不要為難老奴了。」
嬤嬤嘴上是這般說著,可手裡還握著一顆石子不放。
似乎如果余娣白不聽話,她就會用武力鎮壓了。
徹底昏暗下來的天色籠罩在兩人身上,她們面對面站立,僵持著。
遠處燃起星星點點的燭光,似乎有人舉著燈籠正往這處走。
「呵。」余娣白冷笑一聲。
「她真是我的好姐姐啊。」
余娣白不得不放手,將快到嘴裡的肥肉給丟掉。
她捂著疼痛難忍的手,狼狽地離開。
只是,那雙憤恨的眸子仍閃爍著亮光。
不知過了多久。
小糰子悠悠轉醒。
她像是剛從水裡浮出的溺水者,剛一醒來,便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一側頭,便看到了守在床邊的三人一狗。
沈歲歲看到親人,立即扁著嘴巴,聲音哽咽。
「窩差點就看不到你們了嗚哇……」
傅尋川冷硬地將軟軟的小糰子攏在懷裡,拍拍她的背。
「不哭,你只是做噩夢了,無事。」
「是嗎?」沈歲歲揉了揉朦朧的眼睛,哭得胸口一抽一抽的。
她是小,可不是傻呀。
做夢怎麼會那——麼痛苦呢?
「呀,窩的錘子!」
沈歲歲立即在床鋪上四處翻找,終於在枕頭底下找到她的寶貝。
明夏說:「歲歲不怕,你真是做了噩夢,一覺睡到現在呢,若不信,問問季大夫,他不會騙人。」
沈歲歲吸了吸鼻子,往溫潤如玉的大夫看去。
像歲歲這樣的小孩魂魄未固,受到驚嚇,若是失了魂就不好了。
他將手中溫熱的定神茶遞給歲歲,「正是做了噩夢,是不是渴了,來,喝些茶。」
沈歲歲的小腦袋瓜暈乎乎的,接過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
難道真的是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胸膛,一點都不難受了。
倒像是一場酣睡過後,身子還有些疲軟。
大人們總不能合夥騙小孩吧。
沈歲歲一骨碌站在床上。
「哇,那個壞蛋好可怕的,她這樣!」
小糰子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軟軟的臉頰肉從指縫中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