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緩緩閉上眼,暖黃的燈光籠著兩人相依的身影,安謐而溫馨。
窗外夜色漸沉,郊外盛京的另一端,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銀色跑車如一道沉默的閃電,劈開郊外的濃黑。
駕駛座上,姜逢辰攥著方向盤,將油門踩到底。
她所有預想的畫面都沒有出現。
媽媽在看見姜頌時的那一刻很平靜,父親也是。
多麼可笑。
一個自媽媽失蹤後,從未承擔過身為父親責任的人。
現在媽媽回來了,他竟會突然問什麼「藥吃了嗎」這種無比可笑的問題。
她早就不需要這種遲來的關心了。
車駛入黑環,她熄了火,在駕駛座坐了整整三分鐘,才推開車門。
包間裡的燈光調得昏暗,只有電腦屏幕的冷白光照亮沈聞箏的臉。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眼鏡片反射著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論文,表情寡淡得像一潭死水。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
只隨手把桌上的手套甩給來人。
她嗓音裹著幾分淡淡的死感,「你先換。我給學生改個論文。」
姜逢辰抬手接下拳擊手套,脫下外套,順便將那枚香囊好生收起。
這才麻利地纏好手帶,套上手套,徑直走向角落的不倒翁沙袋。
她一拳一拳地砸上去,力道越來越重。
腦海中不停地浮現剛才在嶼行居「無比溫馨」的場景,卻又不斷地交織著過往種種。
憑什麼?!
憑什麼?!
包間裡只剩下沈聞箏時不時敲擊鍵盤和姜逢辰擊打沙袋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姜逢辰的節奏從爆裂轉為了沉緩。
肌肉終於開始發酸,關節終於開始抗議。
姜逢辰後退兩步,後背抵上圍繩,大口喘著氣。
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腹劇烈的起伏。
「還沒好?」她歪著頭去喚沈聞箏,嗓音沙啞。
沈聞箏的滑鼠也終於滾到了論文最後一行。
她飛速敲了幾行批註,保存文件,發了出去,然後合上電腦,拿起自己那副拳套,一邊往拳台上走一邊不緊不慢地戴上。
「這不就來了?別著急嘛。」
她又不傻,明知道姜逢辰帶著一肚子的火兒來的,不讓她先發泄會兒,她今晚就得倒這兒。
幾乎是在她走上拳台的同一秒,一記重拳迎面而來。
拳風掠過她的髮絲。
沈聞箏借著巧勁側身避開,腳步滑開半步,語氣依舊輕快:「我明天還要出診,不許打臉。」
姜逢辰拳背直追她的肩側,腳下猛地逼近,嗓音很平,卻莫名地裹著幾分火氣:「我爸回來了。」
沈聞箏躲閃的動作頓了一瞬,半秒後她格開姜逢辰的拳,微微眯起眼,語調終於有了起伏:「乾爸回來了?見到乾媽了?」
姜逢辰沒回她,只是她的呼吸逐漸沉重,汗水蒙住了眼睫,手裡的拳沒有停。
左拳虛晃,右拳直擊,逼得沈聞箏連連後退。
沈聞箏抬手格擋,拳套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捕捉到了姜逢辰眼底翻湧的情緒,眸中閃過幾絲瞭然。
「是乾媽對乾爸的態度,」她側身躲過一記勾拳,氣息微喘,繼續詢問,「和你預料到的相差很大?」
姜逢辰沒有回話,一記直拳砸在沈聞箏格擋的手臂上,力道大到整座拳台都輕輕震了一下。
沈聞箏被震得後退了半步,甩了甩髮麻的手臂,語氣滿是瞭然:「看來是了。」
她側身閃過下一記拳,腳下步伐輕盈,在拳台上繞著姜逢辰轉了小半個弧,聲音不緊不慢地繼續:「這不是很正常嗎?」
姜逢辰一記左拳落空,轉身追著她的身影又是一拳。
沈聞箏矮身躲過,呼吸略微亂了半拍,語調依舊平穩,甚至還有閒情調侃:「咱這一圈裡誰不知道?乾爸是乾媽從福利院帶回來的,也是乾媽親手養大的。」
「按著乾媽失蹤的時間算,乾媽養了乾爸二十三年。養你們,滿打滿算好像也才八年吧?」
她站直了身體,看著面前汗流浹背、眼眸發紅的姜逢辰,喘了幾口,身體才逐漸平靜下來:「乾媽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知道,別告訴我,你從來沒有想過乾媽會對乾爸是這種態度。」
姜逢辰垂下眼睫,汗水順著睫毛尖滴落。
沉默持續了數秒。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知道媽媽是生氣的。我看得出來。她只是現在沒發火而已。
沈聞箏靠在圍繩上,摘下一隻拳套,用牙咬開另一隻的搭扣,動作慢悠悠的:「所以呢?你想做什麼?激怒乾媽?」
姜逢辰搖頭。
她不想讓媽媽生氣,從來都不想。
沈聞箏看著她,「姜逢辰,你到底是在恨乾爸這些年來的不負責,還是在恨乾媽突然失蹤?」
「我不恨他們,」她的聲音悶在喉嚨里,拳套抵著圍繩,指節攥得咔咔響,「我只恨自己…做得不夠好。」
沈聞箏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阿辰…」
「我告訴時時真相了,」姜逢辰忽然抬起頭,生硬地壓下了這個話題,汗水覆蓋下的一雙眸子終於不再只是翻湧的躁意,多了一絲近乎偏執的篤定,「他已經回嶼行居了,應該…和媽媽聊得還不錯。」
「他知道該如何與媽媽說,媽媽也只會憐惜他,從小如此,現在…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沈聞箏的拳套搭扣還咬在齒間,她就那么半張著嘴,瞳孔緊縮。
「逢辰,」她沒在管拳套,大跨步上前,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沉了許多,「頌時當年做的那些事,甚至有一次溫顏高空墜落,他為了救溫顏,左部小腿粉碎性骨折,你都因為他不願讓溫顏知道,瞞下來了。」
「說什麼不給他兜底了,私下還不是該如何就如何?你可別告訴我,你是在等乾媽回來,告訴乾媽他做的這些事兒。」
這些年,所有人都知道姜家的兩位公子不和,即使姜頌時進入娛樂圈甚至沒有簽在明嶼旗下的娛樂公司旗下,姜逢辰穩坐明嶼掌權人的身份。
也沒有人試圖用欺壓姜頌時的手段來討好姜逢辰。
無非是都清楚,姜逢辰私底下不知為姜頌時處理了多少事。
「當然不是,」姜逢辰想也想得拒絕,她懶懶地靠在圍繩上,眉宇間的煩躁褪去了許多,「我替他掩不過是少時習慣罷了,至於現在…」
她偏頭去看她,薄唇微啟:「只要媽媽不問,我便不會說。」
沈聞箏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
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陪在她身邊,照顧好她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個呼吸。
然後沈聞箏伸出拳,輕輕抵在姜逢辰的肩膀上。
姜逢辰低頭看著那隻握成拳的手,睫毛顫了顫。
她抬起自己的拳,輕輕碰上沈聞箏的肩膀。
拳台上方的燈管還在嗡嗡響,把兩個人交疊的陰影投在斑駁的地板上。
也在此時,姜逢辰收到了一條信息。
時: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