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她的腦子本就一片紛亂,導致她一時間還理不清這些龐大的信息量。
初九那夜的真相太過顛覆她的認知。
躲了整整幾個月的噩夢,讓她日夜惶恐的人——
對象居然從來不是難纏的二公子。
是這位高高立在雲端之上,溫潤如玉的世子爺。
這件事已經夠讓她手腳冰涼,茫然無措。
現在又被沈氏翻出舊帳,當眾逼問。
無數情緒纏在一起,壓得顧昭雲幾乎喘不過氣。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亂,至少現在得先把這一關過去。
顧昭雲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坦然開口。
「回世子爺,回夫人的話。」
「私下托人抓藥,確實有這回事。」
可不等旁人藉機發難,顧昭雲立刻抬眼,接著反駁。
「但我從未勾引過二公子,更沒有做過半分逾矩的舉動。」
「初九那晚的事現在已經明了,說我私會二公子根本就是徹徹底底的構陷。」
「既然那晚的事都是假的,那其他說我勾引二公子的事,可想而知也根本沒有幾分真!」
顧昭雲跪的端正,姿態無可挑剔,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卻悄悄攥得很緊。
她說不清那種詭異的感覺。
世子爺似乎一直在看著她。
照理說,他的目光應該是溫和,端正的。
她平日裡看到的也是這樣。
可此刻,她的後背,卻一點點泛起細密的寒意。
就在顧昭雲想抓住那點一閃而過的念頭時,世子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既然實情已經分明,昭雲就先起來吧。」
「地上寒涼,你膝蓋的傷還沒好,不必久跪。」
陸珩只有簡單的一句吩咐,完全是主子體恤下人的模樣。
顧昭雲試著微微借力起身,膝蓋剛一受力,驟然傳來一陣刺骨的鈍痛。
府醫之前特意叮囑過,她的膝蓋傷得太多,如果再不注意的話,可能會落下舊傷。
可今日跪了太長時間,她的膝蓋早就受不了了。
方才心緒緊繃,硬生生忍到現在,這一鬆懈,痛感瞬間炸開。
針扎一樣的痛順著她的膝蓋蔓延到整條腿,導致整條腿酸軟發麻,根本撐不住身子。
顧昭雲指尖死死摳著掌心,不願意在人前流露出弱勢的姿態。
可她身子微微一晃,最終還是沒能站起來,只能重新僵跪在地,低著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只是她的肩頭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
那一絲極淡的痛苦,旁人看得模糊,卻被身前的陸珩精準捕捉。
他溫和的眉眼微微收斂,周身那層從容溫潤的氣場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這滿堂雞零狗碎的無謂拉扯,早已讓他失了所有耐心。
陸珩不再有多餘的話,轉過頭,冷聲吩咐身後侍衛。
「紅鶯無事生非,蓄意構陷我蒼瀾院的人,拖下去,杖五十。」
「這幾個人證暫時關押。」
兩句話落定,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紅鶯瞬間臉色慘白,雙腿一軟,當場哭著求饒:「世子饒命!奴婢沒有!是誤會啊!」
之前當大丫鬟的時候身嬌肉貴,上次被罰的傷還沒有好全,這次又來了五十杖,豈不是要她的命?!
「救我!表小姐救我!!表小姐——」
可根本沒人理她,兩旁侍衛上前,直接拖拽著人出去,哭喊聲很快被隔絕在外。
至於一旁臉色僵硬,惴惴不安的陳夢容,陸珩自始至終,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她半分。
仿佛這個興風作浪,挑起整場風波的始作俑者,在他眼裡,連被問責的資格都沒有,渺小又可笑。
陳夢容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著裙擺,難堪又嫉恨,偏偏不敢多說一句話。
沈氏見他這樣處置,心裡憋著一股氣,皺眉就要開口質問:「珩兒,你——」
不等她說完,陸珩已然轉頭看向她,語氣依舊平靜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母親。」
「今日人多眼雜,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過難看。」
他語調不復往日的溫和,字字清晰。
「但若是母親心裡還有數,心裡便該清楚,今日這場沒完沒了的糾葛,究竟是誰在背後挑起來的。」
「不過是我院裡一個下人的些許小事,就讓這一屋子人揪著不放,窮追猛打,更枉論堂上坐著的,都是侯府有名有姓的人物。」
「這般興師動眾,糾纏不休,委實可笑。」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沈氏到了嘴邊的質問,硬生生堵在喉嚨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竟無從反駁。
是啊。
說到底,只是一個丫鬟的事。
是陳夢容步步煽動,眾人跟風揣測,才鬧成如今這般無法收場的局面。
陸珩懶得再看滿室眾人的百態神色,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強忍疼痛的顧昭雲身上。
下一瞬,他突然俯身。
不等顧昭雲反應過來,一雙有力的手臂直接穩穩將她打橫抱起。
驟然離地的失重感襲來,顧昭雲渾身一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的懷抱很穩,帶著淡淡的清冽草木清香,是那種乾淨又疏離的氣息。
顧昭雲不是第一次被世子爺抱在懷裡,可今日不知為何,這份近距離的觸碰,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不敢掙扎,膝蓋的劇痛也容不得她掙扎,只能僵硬地垂著手,被動靠在他懷中。
全程,陸珩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旖旎,只有徹底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抱著人,轉身便邁步朝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從容。
青竹見狀,立刻低頭跟上,緊隨其後,一同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廳瞬間空了下來,方才緊繃到窒息的氣氛緩緩散去。
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世子最後那番話,看似是在溫和勸誡,實則是把帳清清楚楚記在了陳夢容頭上。
旁人或許看不透徹,但陸珺最了解自己這位大哥。
大哥平日裡待人寬容,萬事不愛計較,可一旦真的動了氣,那便是真的厭棄了。
今日陳夢容這番自作聰明的計謀,徹底觸碰了大哥的底線。
往後別說為難昭雲,怕是陳夢容想在侯府安穩立足,都難了。
想通這點,陸珺心裡痛快得不行,壓了一上午的悶氣一掃而空。
她當即輕輕鬆鬆站起身,對著臉色鐵青的沈氏福了個禮,語氣乖巧又隨意。
「母親,今日茶會鬧成這樣,也沒法繼續了。」
「女兒看啊,今日估計還有許多瑣事要母親打理,我就先告退啦,母親慢慢處置餘下的事吧。」
沈氏此刻心煩意亂,頭都快要炸開,哪裡還有心思管自己這個不重視的女兒的去向,只疲憊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陸珺得了准許,半點不留戀,轉身就輕快走人,步履都比來時舒展不少。
一旁的花姨娘見狀,眼睛滴溜溜一轉。
她剛才幫二小姐說了那麼多話,可不是為了當好人的。
現在眼看著二小姐心情好,她得趕緊去跟二小姐拉好關係才是。
花姨娘立刻抓住機會,連忙起身跟上。
她匆匆對著沈氏行禮:「夫人,妾身也先告退了。」
轉瞬之間,廳里又少了兩人。
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陸琰,此刻只覺得渾身冰涼,心緒亂成一團亂麻。
他心口又悶又澀,堵得喘不上氣。
原來他心心念念了這麼久的人,從頭到尾都屬於大哥。
明明他昨日還信誓旦旦答應昭雲,會替她守住秘密。
今日卻為了那點可笑的勝負心,親手撕開她的傷疤,賭上一切想贏大哥一次。
結果,輸得一敗塗地。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時時刻刻提醒他的愚蠢。
他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陸琰垂著眼,聲音低沉沙啞,對著沈氏草草一禮:「母親,孩兒也先回了。」
不等沈氏應答,他便轉身快步離去,背影落寞,沒了半分往日肆意張揚的模樣。
廳內的下人全都陸續退出去了,偌大屋子安安靜靜,只剩下沈氏,陳夢容和一直縮在一旁的李姨娘。
陳夢容見旁人盡數離開,眼眶一紅,兩步上前屈膝跪在沈氏跟前,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
「姨母,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真的沒想到,最後會鬧成現在這樣,惹表哥生了這麼大的氣。」
「求姨母幫幫我,替我在表哥面前多說幾句好話。要是表哥一直厭棄我,我回了家裡,爹娘定會狠狠責罰我的。」
陳夢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可憐。
她心裡清楚,陸珩走之前說的那些話到底是沖誰來的。
要是不趕緊想辦法,只怕表哥很快就會讓自己好看。
陳夢容雖然傾慕陸珩,卻也懼怕陸珩。
沈氏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心裡又是惱火又是無奈。
說心裡話,今天容兒做得的確過分了些。
自作聰明挑起風波,害得侯府鬧出這麼大的醜聞,連珩兒都被牽扯進來,換做旁人,她絕不會心軟半句。
可容兒……
沈氏看著她長大,心裡早就把她當成半個女兒看待。
方才對著一眾下人,她必須擺出主母的威嚴,如今四下無人,看著哭得狼狽無助的小姑娘,她到底還是不忍心。
沈氏長長嘆了一口氣,疲憊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依舊帶著嚴厲:
「你看看你今天辦的事。」
「珩兒是什麼性子你難道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