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陸珩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是她不敢深想,卻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顧昭雲心口一陣發悶,鼻尖微微發酸,卻死死忍住了所有失態。
她當然知道。
可她還是不甘心。
顧昭雲仰起頭,終於鼓起勇氣,輕輕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倔強的清亮。
「可被困在這裡,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她想要自由,想要自己選擇的人生。
前世如此,今生也一樣。
陸珩看著她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沉默了許久。
溫柔的笑意還掛在唇角,可那笑意,半點沒有抵達眼底。
他垂眸望著她,眼底依舊裹著一層溫和的柔光。
像是裹在毒藥外的一層甜蜜的蜜糖。
陸珩語氣放緩,放低姿態耐心誘哄,聽著全然是替顧昭雲考量。
「昭雲,別這般執拗。」
「留在蒼瀾院,我護著你,往後沒有人再敢隨意欺辱你,比起出去顛沛流離,在侯府里安穩度日難道不好嗎?」
見顧昭雲雖然不說話,但眼裡顯然還沒有放棄出府的想法,陸珩臉上的溫柔淺淺淡了幾分。
他不急著逼迫,只是語氣平靜地開口。
「那你認真想一想侯府的規矩。」
「你要知道,被主子收用過的丫頭,就算往後主子厭棄了,你也不能和尋常僕婢一樣隨意離開侯府。」
他刻意放緩語速,聽上去完全是站在她的立場替她權衡利弊。
「你的奴籍還在侯府,就算你拼盡全力執意出府,依舊擺脫不了賤籍。」
「外面世人閒話刻薄,你孤身一人,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加難熬。」
「既然離開這條路本就走不通,那就安心留下來,這對你來說,何嘗不是最好的選擇?」
一番話徐徐落入耳朵里,字字都是現實,壓得顧昭雲心口沉甸甸的。
心裡那若有若無的不安此刻徹底落地成真。
從前她只當別院那次只是一場意外,世子爺過後的關照應該只是處於愧疚。
她一直覺得世子爺只是單純的好人。
還感嘆過古代溫潤如玉的君子竟然真的存在。
世子爺之前還答應過她,只當別院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可沒想到,世子爺早就知道了初九那夜的真相,卻一直沒有提過。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世子爺對她,從來不止是虧欠和同情。
他是真的對自己動了心思。
顧昭雲的指尖緊緊蜷縮起來,後背泛起一層薄薄的寒意。
她抬起眼帘看向眼前面容清雋溫潤的男人,往日裡對他敬重佩服的心緒,此刻摻上了濃重的無措。
顧昭雲不知道怎麼回他,只能低聲說道:「可世子爺,奴婢從來沒有想過要攀附您。」
陸珩垂眸看著她慌亂無措的模樣,表面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樣子。
「攀附談不上。」
他聲音輕輕落下。
「是我想要你留下來。」
陸珩說完這句話,抱著震驚的說不出話的顧昭雲穩穩踏進蒼瀾院,一路穿過迴廊,繞到了後院。
院裡頭早有兩個嬤嬤候著,垂著手站得筆直,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半點不慌亂。
顧昭雲本來就被陸珩方才那句話震得心緒不穩,見狀心裡更慌了。
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抵了下他胸口,抬眼看向陸珩,眼神帶著幾分侷促。
「世子爺,這是要去哪兒?」
陸珩垂眸看她,神色溫和。
「給你換個住處。」
顧昭雲當即一愣,連忙搖頭,眉眼間滿是抗拒。
「不用換的世子爺!奴婢原來那間屋子住得好好的,住了這麼久早就習慣了,沒必要特意折騰。」
換住處意味著什麼,她心裡可太清楚了。
一旦搬離下人房,旁人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鐵定會默認她是世子爺身邊的特殊人物,到時候就算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陸珩看著她緊張拘謹的模樣,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抱著她的手臂穩得很,半點沒有放下她的意思。
他語氣從容,說得有理有據,溫柔又不容拒絕。
「怎麼沒必要?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今天的事鬧得人盡皆知,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人。」
「明面上,也算伺候過我。」
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語調不疾不徐。
「你要是再回普通下人房住,外人看見了,只會覺得我苛刻房裡的人。」
「我可不想落這麼個名聲。」
顧昭雲臉頰瞬間燒得厲害,又羞又急。
什麼叫伺候過他!
這話聽著太曖昧,太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她連忙抬眼,眼神帶著幾分懇求,語氣軟了幾分。
「世子爺,真的不用講究這些的。」
「奴婢住原來的地方就很好,蒼瀾院的事也沒人敢亂講出去的。」
她是真的怕。
顧昭雲被陸珩這一套連招連消帶打,砸得心裡不安得很,只能下意識地推拒。
可陸珩像是能看透她所有心思,不等她繼續說什麼,便輕聲打斷了。
他神色依舊溫潤,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看著格外體恤人。
「我知道你不情願。」
顧昭雲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世子爺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只聽他繼續慢悠悠開口,像是純粹在為她打算。
「但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眼下你也走不了。」
他語氣放得更柔,又給了她一絲希望。
「你放心,我不逼你。」
「等過段時間,風波徹底過去了,府里人不再盯著這事議論,我再幫你安排出府的事。」
「你也知道,今天這事一出,別的人不說,祖母是肯定不會放你出去的了。」
話說得漂亮,溫柔又體貼。
可顧昭雲聽完,心裡卻一點輕鬆的感覺都沒有,反倒越發沉重。
她垂著眼,抿緊唇角,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她聽出來了。
世子爺好像總是這樣。
嘴上從來不堵死她的希望,永遠給她留一點微弱的念想,讓她不至於鬧得魚死網破。
可實際上,他似乎半點沒有真正放她走的打算。
顧昭雲胸腔里又急又悶,卻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壓著所有慌亂,垂下眼眸,裝作溫順聽話的樣子。
她清楚。
自己現在,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資格。
陸珩看著她安靜下來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篤定,語氣溫和,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走吧,先去你的新住處,看看合不合心意。」
陸珩抱著懷裡瘦弱的人,不再給她爭辯的餘地,轉身徑直往院內的偏閣走去。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兩人便停在了一處精緻院落前。
顧昭雲原本還垂著眼,勉強壓著心裡的焦躁,可抬眼看清眼前屋子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怔。
她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血色都淡了幾分。
這哪裡是下人該有的住處?
青磚鋪地,迴廊繞院,檐下掛著素色玉鈴。
院裡種著成片的蘭草,青石小徑乾乾淨淨,連牆角都收拾得一塵不染。
陸珩抱著顧昭雲走進屋內,她驚恐地發現,裡面的陳設更是別有洞天。
雕花的隔窗,雲錦紗帳,桌案是細膩的檀木質地,擺著成套的青瓷茶具。
靠窗設著軟榻,鋪著厚厚的絨墊,旁側立著精緻的一組紅木雕花衣櫃和妝奩台。
別說普通丫鬟,就算是府里拔尖的大丫鬟,管事嬤嬤,也住不上這樣的規格。
之前她去金盞的屋裡匯報事情的時候,就覺得那已經是她在古代見過的很棒的住處了。
還在心裡暗搓搓地想,等她以後出府,也要弄一個那樣的屋子來住。
可這裡的布局和陳設……
顧昭雲心跳驟然亂了。
她臉色發白,下意識抬手抓了一下陸珩的衣袖,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世子爺……這、這不是奴婢能住的地方。」
陸珩垂眸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神色依舊溫和,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半點波瀾。
「怎麼住不得?往後你就在這裡安頓。」
「可是太不合規矩了!」
顧昭雲急急開口,眼底滿是不安,「奴婢只是個普通的丫鬟,住在這裡,太過惹眼,旁人看見一定會亂猜的!」
陸珩低頭,目光輕輕落在她緊繃的小臉上面,語氣從容,字字不容反駁。
「現在才怕惹眼?今日堂上那般場面,怕是早就人盡皆知了。」
「既如此,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
「安心住下,沒人敢多說半句閒話。」
事到如今,陸珩才終於在她面前,露出了與以往不同的一絲張狂。
或許他骨子裡就不是一個謙謙君子,也做不到親手放自己想要的人離開。
陸珩話音剛落,院裡頭立刻有人聞聲上前。
青竹已經提前候在廊下,垂手立得端正,顯然是早就過來安排妥當一切。
而院門兩側,還恭恭敬敬站著兩個眉眼溫順的小丫鬟。
顧昭雲定睛一看,心頭又是狠狠一震。
竟然是小荷和小滿?!
小荷神色激動,眼中滿是對顧昭雲的佩服和熱切,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昭雲姐姐不一般。」
小滿則是神色懵懂,顯然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這兩人似乎早就被調教過規矩,見陸珩和顧昭雲過來,立刻齊齊屈膝行禮,聲音整齊溫順。
「世子爺安好,姑娘安好。」
這一聲稱呼,徹底碾碎了顧昭雲最後一點僥倖。
她的指尖瞬間冰涼,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顧昭雲猛烈掙紮起來,她用盡全身力氣脫離開陸珩的懷抱,完全顧不上自己的膝蓋還無法直立行走。
以至於她只能狼狽地跪在地上。
但顧昭雲現在已經不在意自己的膝蓋了。
她跪在地上,抬頭看向陸珩,語氣帶著幾分懇求。
「世子爺,奴婢真的承受不起這些。」
「奴婢不想住在這裡,您還只當奴婢只是一個普通下人,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