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人云集的地方穿得這麼顯眼,簡直堪比上高中的時候染黃毛。
妥妥吸引別人注意力來的,什麼都不做就會被點名。
就連今日這件衣裳,還是顧昭雲大著膽子跟陸珩討價還價的結果。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趙明珠挑不出錯處,哼了一聲,甩袖便走。
可她走了幾步,忽然又頓住了。
趙明珠回過身來,目光重新鎖在顧昭雲身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丫頭身上那件半臂的料子,此刻在斜陽底下反著細密的暗紋——是妝花緞。
這緞子是今年最時興的,即便是她,也不過只有兩匹而已。
絕不是尋常奴婢穿戴得起的。
一個丫頭而已。
用得著這麼好的緞子?
趙明珠心裡翻了個個兒。
那日在靜心寺,她費了好大功夫才打聽到老夫人要去上香,特意領著趙靈溪趕去「偶遇」。
她在佛殿前拈香的時候悄悄回了三次頭,總算遠遠瞧見了世子爺。
他一身竹青長衫,站在老夫人側旁,眉目疏朗,身形頎長,往那兒一站便是一道叫人移不開眼的景致。
可他從頭到尾,目光都沒往她這邊落過。
她故意站在最顯眼的地方,讓丫鬟高聲說著「四小姐的帕子掉到那邊去了!」
又故意把趙靈溪打發走,好叫自己多留一會兒。
可是世子爺始終溫溫和和的,對誰都含笑點頭,可卻對誰都不多看一眼。
他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琉璃,人分明在那裡,心卻不曉得飄在哪兒了。
趙明珠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她堂堂戶部尚書府的嫡出小姐,何曾受過這樣的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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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人是侯府的世子,她端著一身的矜持,怎麼也不能顯出半分急迫來。
如今在侯府後園裡遇見這個丫頭——
這丫頭當日也在寺里。
趙明珠直覺這裡面有事。
若是還在趙府,她隨便尋個由頭就能把人發落了。
可這裡是世子爺的地界,她今日是來給老夫人請安的,若是鬧出什麼仗勢欺人的動靜。
要是傳到老夫人耳朵里,或者……或者傳到世子爺耳朵里,她這端莊大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趙明珠咬著唇,一雙杏眼在顧昭雲身上來回梭巡,想說點什麼發作,話到嘴邊又覺不夠體面。
場面一時僵住了。
趙靈溪站在一旁,低眉順眼的,像是怕極了嫡姐的模樣,也不敢再勸。
顧昭雲便也安安靜靜站著。
怕什麼呢。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何況這位四小姐既然是衝著世子爺來的,裝也得裝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來。
泠雪仍然紋絲不動,連衣料摩擦的聲響都無,像一截沉默的廊柱。
就在這進退不得的當口,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爽。
「喲,這是怎麼了?一個個都杵在這兒,我還當是哪位神仙在做法呢。」
語調輕鬆,尾音微微上揚,聽著有幾分耳熟。
顧昭雲下意識抬了抬眼。
來人正從西邊小徑轉過來,腳步輕快,一身竹青錦袍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揚起衣擺。
他身量高挑,眉目俊朗,嘴角噙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瞧著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
可通身世家子弟的貴氣里,偏又透著一股子還沒被規矩完全磨圓的少年氣。
晚照的光恰好從側面打在他臉上,顧昭雲這才注意到,他左頰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疤,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
時日久了已經褪成淡粉色的細線,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顧昭雲不由自主地怔了一瞬。
這人是她在靜心寺見過的。
那日她和小滿在寺里迷了路,繞來繞去總找不到回去的路,小滿急得眼圈都紅了。
正焦灼間,這人從旁邊的竹林里踱出來,帶著她們走了出去。
後來還問起顧昭雲是哪家的小姐。
他問的話雖然有些唐突,可偏偏舉止又大方,叫人討厭不起來。
那日匆匆一瞥,她只記住了他笑起來的樣子。
沒想到今日在侯府後園裡又遇見了。
此刻他站在月洞門下,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最後落到顧昭雲身上時,他眼底似乎亮了一亮,像是認出了什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明珠姐姐,」他開口,語氣裡帶著熟稔的親昵,「怎麼在這兒為難個小丫頭?」
「老夫人那邊可等著你們吃茶呢,我出來尋了好幾圈了。」
趙明珠一見他,臉色變了變,又是意外又是惱火:「趙景行?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該在父親書房裡……」
「今日來侯府拜訪,父親特意放我出來的,」趙景行笑嘻嘻地打斷她,攤了攤手。
「說我整日悶在書房裡讀書要把腦子讀傻了,讓我出來透透氣。」
「方才我已經跟著父親見過侯爺了,正準備去給老夫人請安,誰知撞見姐姐,在這兒給人家侯府的人立規矩。「
他說著,往顧昭雲旁邊湊了半步,偏著頭仔細瞧了瞧她的臉。
「這丫頭我認得,上次在靜心寺,人家還給我指過路呢,人挺好的。」
「明珠姐姐,給個面子唄?」
他拱了拱手,做出一副討饒的姿態,眼底卻全是笑意。
趙明珠被他這一通插科打諢堵得說不出話來。
當著自家兄弟的面,她更不好發作了。
何況趙景行雖是她嫡親的弟弟,卻從來跟她不一條心,從小就愛跟她唱反調。
如今在侯府的地界上他若真鬧起來,她這做姐姐的顏面掃地不說,傳到父親耳朵里又是一頓訓斥。
她咬了咬牙,恨恨地剜了顧昭雲一眼,一甩袖子:「走了,靈溪。」
趙靈溪如蒙大赦,連忙跟著嫡姐快步離去,經過趙景行身邊時,她低低說了句「多謝三弟」,聲音細若蚊吟。
趙景行沖她眨了眨眼,倒把趙靈溪鬧了個臉紅,小跑著追嫡姐去了。
迴廊里安靜下來。
趙景行轉過身,看著顧昭雲,笑意收了幾分,露出少年人真正乾淨的神氣來:「你沒事吧?」
「我瞧我姐姐那臉色難看得很,她沒為難你吧?」
顧昭雲搖了搖頭,福了一禮:「多謝公子解圍。」
「謝什麼,」趙景行擺擺手,又恢復了那模樣。
「上次在寺里你謝了我一回,今日又謝一回,我這人情越攢越多了,改日你得請我吃頓飯才還得了。」
他說得隨意,像是句玩笑話,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倒有幾分認真的意思。
左頰那道淺疤在他笑起來的時候微微彎了彎,像一道極淡的月牙。
顧昭雲可不敢接他的話茬,雖然她覺得交友是自由的,但也得對自己的身份有清楚的認知才行。
就她現在這種情況,哪敢跟其他男的走得太近?
何況泠雪還在旁邊看著呢。
只又行了一禮:「奴婢還要回去當差,先告退了。」
趙景行也不攔,只往旁邊讓了讓,嘴裡還念叨著:「好好好,你去你去,改日有空再還我人情啊。」
顧昭雲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經過時,她聞到一縷極淡的松木香,清爽得像山間早晨的風。
顧昭雲沒有回頭,領著泠雪快步往蒼瀾院的方向走去。
泠雪在身後半步,一如既往地安靜。
顧昭雲走著走著,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明明方才被趙明珠刁難了一場,此刻心裡卻莫名輕快了幾分。
也許是那人出現得太過湊巧,瞧著他插科打諢的模樣,連帶著今日這齣鬧劇都顯得沒那麼糟了。
她壓下這點不合時宜的思緒,把步子走得更穩了些。
回到蒼瀾院時,院裡的燈已經點上了。
小滿正蹲在廊下澆花,見她回來,抬頭沖她笑了笑:「姑娘回來啦。」
顧昭雲應了一聲,走進屋裡。
泠雪無聲地跟進來,替她斟了杯溫水放在手邊,又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去了。
顧昭雲剛在窗邊坐下,外頭便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小滿的聲音隔著帘子響起來:「姑娘,世子爺回來了,說讓姑娘到西跨院書房去一趟,伺候筆墨。」
顧昭雲握著杯沿的手微微一頓。
陸珩回來得倒巧,她前腳剛踏進蒼瀾院,他後腳便到了。
泠雪已經無聲地從外間走進來,手裡托著一盞新沏的茶,輕聲說:「姑娘,爺素來愛喝這個,帶上吧。」
顧昭雲看了她一眼,暗自感嘆。
泠雪做事永遠這般周到。
感覺是個全能型人才來的。
西跨院的書房燈火通明,門半敞著,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顧昭雲在門口站了站,看見陸珩坐在書案後,正低頭翻著什麼卷宗,側臉被燭光勾出一道輪廓。
他換了件鴉青色的袍子,領口鬆了半粒扣,髮髻也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垂在額角,瞧著像是剛從哪裡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