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麼？」
顧昭雲壓著聲音問。
陸珩沒有回答。
過了幾息，他才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在這裡乖乖等著。」
顧昭雲的心一緊。
「你帶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過去白給的吧？」
陸珩頓了一下。
他大概沒聽過這樣的說法，但大概可以理解為送死？
他嘴角甚至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當然不會。」
陸珩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上去，不要出聲，我扶著你。」
他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旁邊那棵粗壯的樹上一送。
顧昭雲借著他的力道攀住低垂的枝幹，三下兩下爬了上去，蹲在一根離地兩三丈高的橫枝上。
枝葉密密匝匝的，把她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從下面看根本瞧不出有人。
陸珩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她一眼。
「等半個時辰。」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她耳朵里，「半個時辰之後，如果我沒回來，你就往林子裡走，去林子北邊找我。」
「當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你若是不想去，也可以直接回去找泠雪。」
顧昭雲扶著樹幹的手收緊了。
她看著樹下的陸珩，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著他半邊臉。
他站在那兒，仰著頭看她。
分明是這樣仰視的姿態，可陸珩的神態依舊平靜得厲害。
好像不是在交代什麼生死攸關的事。
顧昭雲並不意外他能看穿自己想跑的想法。
她意外的是，他現在竟然能平靜地說出這些話。
好像他已經平靜的接受了她遲早會離開的事實。
「半個時辰之後，這一片都不會再有追兵。」
陸珩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只是不要耽擱太久。」
「不管你是否找我，都要在一個時辰之前離開這片林子。」
「天亮之後，五皇子的人便會加派人手封山。」
顧昭雲蹲在樹上，聽著他說話，心裡翻來覆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這樣想很可恥，但她忽然慶幸的發現，自己至少不用去冒險。
方才在溪溝邊上，他說的那麼真，她真信了。
本來還以為，他真的要拿她當誘餌。
可現在看來，從頭到尾都是試探。
他根本沒打算用她去做什麼。
顧昭雲再一次刷新對陸珩的了解。
這個人把她強留在身邊，算計她，困住她，拿別人的命威脅她。
可到了生死關頭，他卻沒有拉她當墊背。
他甚至替她把退路都想好了。
陸珩至少不是個無能之人。
也是。
能在古代官場上，年紀輕輕就位極人臣的，能有幾個軟柿子？
顧昭雲蹲在樹上，看著陸珩的身形在月光下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石壁下面那片暗影里。
她攥著樹幹，屏住了呼吸。
陸珩的身影消失之後，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用耳朵盡力聽著那邊的動靜。
坡底那片火光還在燒著，黑甲士兵的影子在樹縫裡晃來晃去。
可很快，變故就發生了。
顧昭雲先是聽見一聲悶響，極沉極重，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高處砸了下來，連她蹲著的這棵樹都震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轟隆一片的坍塌聲，石壁的方向騰起一大團灰白的煙塵，把月光都遮住了半邊。
煙塵還沒散，衝殺聲就起來了。
顧昭雲緊張的指甲掐進了樹皮里。
那聲音從坡底湧上來，密密麻麻的，刀兵相撞的錚鳴、人喊馬嘶、慘叫聲混成一團，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她分不清哪邊是哪邊，只聽見那陣混亂的聲音在坡地上翻滾了一陣，然後就漸漸往西邊移過去了。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連最後一聲慘叫都被風聲吞沒了。
林子重新安靜下來。
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昭雲蹲在樹上，後背抵著粗糲的樹幹，心跳還快得厲害，但腦子裡已經慢慢轉過彎來了。
方才那聲巨響，還有突然湧出來的衝殺聲——
陸珩果然留了後手。
單憑他一個人，只怕弄不出那麼大的動靜。
她忽然想起他在樹下說的那句話。
「——半個時辰之後，這一片都不會再有追兵。」
他說得那麼篤定，原來不是逞強，是早有把握。
顧昭雲知道陸珩不是臨時起意之後，就聽他的話，在樹上乖乖蹲了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里，果然如陸珩所說，林子裡安安靜靜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遠處坡底下的火光陸續熄了大半，只剩下幾點零星的火星在暗處明明滅滅。
直到她的腳都蹲麻了，時辰才到。
顧昭雲正扶著枝幹慢慢往下爬，突然又想起陸珩方才說的話。
要去找他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像是真的不在乎她怎麼選。
可她現在蹲在樹杈上，忽然猶豫了。
她不合時宜的想起他左肩上那道還沒好透的刀傷。
顧昭雲閉了一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她不是恨他嗎？
她不是想走嗎？
這會兒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走？
顧昭雲鬆開手裡的枝幹，縱身跳了下去，落地時腳下一軟，蹲了一下才站穩。
她站起來，沉默了幾息。
然後顧昭雲抬腳，朝北邊走了過去。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
只是去看一眼。
畢竟陸珩也算是犧牲小我成全大我了，她只是去確認陸珩是否還活著。
一個時辰的時間一到，不管有沒有看到他，她都會走人。
前面林子裡漸漸有了痕跡。
地上的落葉被踩得稀爛，還有幾處拖拽的痕跡，從坡底方向一直往北延伸。
她順著那些痕跡走，腳步比方才輕了些，也更小心了些。
走了約莫半刻鐘，林子忽然開闊了些。
前面是一片被踩平的空地，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屍體，什麼裝扮的都有，像是三波不同的人。
空地邊緣歪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石頭旁邊歪倒著一個人。
顧昭雲停住了腳步。
是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