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雲貓在草叢裡,把身子壓得極低,只從草葉的縫隙里偷偷往外看。
遠處的呼喊又響了一聲,比方才更近了些。
這回她聽清楚了,那聲音……似乎是在喊她?
顧昭雲的心提了起來。
這裡會有誰知道她?
會是陷阱嗎?
顧昭雲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不敢輕舉妄動。
林子裡黑黢黢的,月光只照到邊緣那幾棵樹,再往裡什麼都看不見。
又過了一會兒,林子邊緣的暗處終於晃出一個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捂著肩膀,身子歪歪斜斜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倒下去一樣。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她臉上。
泠雪?!
顧昭雲差點從草叢裡彈起來。
她猛地站起來,撥開面前的荒草,幾步沖了出去。
「泠雪!」
泠雪聽到聲音,警惕的抬起眼,目光落在顧昭雲臉上,那緊繃的神情才猛地消了下去。
「姑娘……」
她的聲音又啞又輕,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站不住。
顧昭雲幾步跑過去,一把扶住她。
手一搭上泠雪的胳膊,就摸到滿手的潮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泠雪肩上那處傷又把布條洇透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指尖全是暗紅色的。
「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顧昭雲又急又氣,聲音帶著火氣,「你傷成這樣,怎麼能一個人亂跑?」
泠雪靠著她的胳膊站穩了些,喘了幾口氣,才抬起頭來看著她。
月光底下,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可那雙眼睛看著還算清明。
「姑娘,」她啞著嗓子說,「我實在擔心你們。」
顧昭雲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我本來是在山洞裡等著的,」泠雪喘著氣,一句一句往外倒,「可等了很久也不見你回來,世子爺和青竹也沒消息。」
「直到半個時辰前,才突然聽到林子這邊有動靜。」
「一開始是巨大的響動,後來又有衝殺的聲音。」
「我本來是不敢出去的,可越想越不對。」
「後來我實在忐忑,怕姑娘和主子出事,就摸著黑往這邊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們。」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氣。
「我是循著聲音找過來的。」
「路上摔了好幾跤,可算找著了。」
顧昭雲趕緊檢查了一下泠雪身上。
好在沒有新傷,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荒草叢。
陸珩躺在裡面,仍舊昏迷不醒。
顧昭雲方才還在想,等青竹來了,雖然她可以將陸珩交給青竹,但自己脫身又成了個麻煩事。
可現在,泠雪直接就過來了。
……那她還走得掉嗎?
「姑娘?」
泠雪見她愣神,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世子爺呢?他沒跟您在一起?」
顧昭雲回過神來,朝荒草叢那邊偏了偏頭。
泠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先是一怔,隨即就趕緊一瘸一拐地往草叢那邊挪了過去。
她撥開草葉,看見躺在裡面人事不省的陸珩,驚詫地喊出聲來。
「世子爺!」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陸珩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脈搏,臉色沉了下來。
「燒得這麼厲害。」
泠雪轉過頭看著顧昭雲,聲音急切,「姑娘,主子這傷不能再拖了。」
「咱們得趕緊走,找地方醫治。」
顧昭雲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並沒有動。
「現在走不了。」
泠雪急得厲害,甚至比自己受傷還要急切,「為什麼?」
顧昭雲看著她不顧自己身體的模樣,嘆了口氣,「你以為我不想走?」
「如今這裡三個人,你傷得不輕,他昏迷不醒,就只剩下我一個全乎人。」
「即便現在我背著扛著你們出了這片林子,咱們三個弱病殘又能走多遠?」
「只怕出去沒一會兒就得被人逮起來。」
聽著顧昭雲的話,泠雪臉上的急切漸漸褪去,理智也回歸了一部分,正準備開口說什麼,就聽到顧昭雲說——
「而且他昏迷之前跟我說,青竹已經出去找人接應了。」
她聽到這句話,臉上猛地一喜,脫口而出:「想必是——」
泠雪只說了三個字就住了嘴。
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她飛快地看了顧昭雲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小心,像是怕被顧昭雲知道什麼似的。
顧昭雲只當沒聽見沒看見。
看來泠雪也知道陸珩的安排。
她清楚青竹出去找的是誰,也清楚接應的人大概一定會來。
果然是有後手。
見顧昭雲臉上沒什麼不高興的神色,泠雪才把那半截話咽了回去,轉了話頭。
「既然世子爺交代過,那咱們就在這裡等。」
泠雪的聲音低了些,一邊說著一邊把陸珩身上的枯草重新攏了攏,「正好也可以守著世子爺。」
顧昭雲看著她,心裡沒什麼波瀾。
他早就安排好了。
那方才自己拼了命扛著他往北挪,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
怪不得陸珩當時說,找或不找他都可以。
顧昭雲垂下眼,沒有出聲。
算了。
她只做自己該做的事,無愧於心就好。
泠雪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可看她表情淡淡的,到底沒開口。
她只是把陸珩身上的草又蓋嚴實了些,然後往旁邊挪了挪,給顧昭雲讓出一小塊地方。
「姑娘也坐會兒吧。」
泠雪的聲音很輕,「您也累了。」
顧昭雲沒說什麼,走過去坐下了。
林子裡很靜,月光從雲層後面時隱時現,照得這片荒草坡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林子外面遠遠傳來幾聲胡哨。
那聲音極短,一長兩短,隔著一片林子飄過來。
泠雪整個身子猛地一僵,側著耳朵聽了一息,臉上驟然亮了起來。
「是青竹!」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壓不住裡面的激動,「姑娘果然沒說錯,是接應的人來了,這是青竹的暗號,一長兩短,三聲之內——」
她一邊說著一邊撐著樹幹要站起來,另一隻手伸向顧昭雲,想拉她一把。
「姑娘,咱們快出去,跟青竹匯合。」
顧昭雲沒有動。
她坐在地上,抬頭看著泠雪伸過來的那隻手。
月光底下泠雪的臉上全是喜色,眉眼都舒展開了,像是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顧昭雲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泠雪。」
她的聲音帶著克制。
泠雪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帶陸珩走吧。」
泠雪愣住了。
她看著顧昭雲,先是不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那雙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不敢置信。
「……姑娘,您難道是想逃走?」
顧昭雲看著她,沒有否認。
她盯著泠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知道的,我從一開始就想離開。」
泠雪慌忙搖頭,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顧昭雲抬手攔住了。
「泠雪,你聽我說。」
顧昭雲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砸得實,「你跟著我的日子不短,比誰都清楚。」
「我做夢都想離開,若不是剛才擔心你們兩個有傷在身,只怕我直接就離開了。」
「現在青竹也已經帶人過來接應,我看著你脫離危險,也就放心了。」
她抬起頭,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至於我。」
「這次若是錯過了,不一定還有下次機會。」
泠雪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翻來覆去地變。
她回頭看了一眼荒草叢裡昏迷不醒的陸珩,又轉回來看著顧昭雲。
顧昭雲看著她,心裡也有些沒底。
她知道泠雪現在對自己的感情比較複雜。
這些日子朝夕相處,泠雪待她跟別的奴婢待主子不一樣,有幾分真心的親近在裡面。
可泠雪到底是陸珩的人,跟了陸珩那麼多年。
她拿不準泠雪會不會攔她。
但她還是選擇試一下。
「泠雪,我只求你一件事。」
顧昭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在陸珩清醒之前,別跟旁人說見過我。」
「你把他帶出去,交給青竹,只說你是在南邊的石堆旁發現他的,誤打誤撞一路朝北走了。」
「關於我的一切都不用提。」
「至於他醒了之後……」顧昭雲也不打算瞞著陸珩,主要是瞞也瞞不過。
「到那時,你不必為難,陸珩若是逼問你,你照實說就是了。」
泠雪的眼眶忽然紅了。
「姑娘……」
「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顧昭雲攥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收緊,已經做好泠雪不會答應的準備,「但你知道的,現在你傷成這樣,攔不住我。」
「我一樣會走。」
「只是那樣的話,後續會麻煩些。」
泠雪僵在原地。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像被釘住了。
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一個聲音在喊——不能讓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