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很有眼色地退下,將空間留給霍修慈和溫三金。
霍修慈低頭看著溫三金布滿血痕的臉,抬起袖子給她擦了擦臉,問:「你怎麼想?」
溫三金想都沒想,「我要回山上,回山神觀。」
不等霍修慈問為什麼,她「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痛得五官擰成一團。
「不行,我今天就得回去。」她艱難拉住霍修慈的袖子,「你找人送我回去。」
「那我讓梁五送你。」霍修慈毫不猶豫。
命人立刻備好馬車,親手送溫三金上了馬車,他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再回京,我命人去接你。」
溫三金抱著又小了好幾圈的小金人,躺在馬車的座椅上,臉色發白,氣若遊絲。
「不知道,以後可能都不回來了吧……」
「以後都不回來了?」霍修慈聲音急切起來,「今夜之事,你有大功,還沒領功就……」
「你把給我的獎賞轉交給勇國府吧,我和我二哥都是一家人,給誰都一樣。」
沉默了好一會兒,霍修慈見她閉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睡著。
卻還是不由問:「為什麼不回來了?」
溫三金還沒睡,只是身上的傷疼,連帶著腦子都迷迷糊糊的。
她擼起袖子,露出兩條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刀傷。
「之前莫長生他們煉丹要取童男童女的心臟,我在豬心裡摻上我的血,瞞天過海。」
「這麼一來,我也算是救了不少人。之前山神觀受了不少損傷,加上剛才受了雷劫,感悟到了一絲天地之力,我得回去閉關了。」
她翻了個身,仰躺在榻上,聲音輕淺:「我這次下山就是為了尋找機緣,如今找到了,我也該回去了。」
霍修慈沒有再勸,叮囑了馬夫和隨行的梁五幾句,扭頭回去。
三日後便是登基大典,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溫三金睡了一路,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日夜,終於到了山神觀。
這裡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樣子卻變了很多。
梁五扶著她從馬車上下來,指著周圍道:「上次我們將軍……咳,我們陛下帶人過來,見山神觀塌毀嚴重,便命人修整了一番,把坍塌的正殿也補了補。」
見溫三金點頭,他又問:「溫大師,您住哪間房?」
「那間。」溫三金指了個方向。
梁五讓馬夫幫忙去整理房間,被溫三金拒絕:「不必整理,你們先回去吧。」
梁五忙道:「大師,您先回去休息,這到底是山上,幹什麼都不方便。我們幫您挑挑水、砍砍柴,弄好了再走。」
溫三金沒管他們,一進屋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等再次醒來,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鼻尖隱隱飄來肉香味,應該是梁五和馬夫正在做飯。
果然沒一會兒,溫三金便聽到了梁五的敲門聲,「大師,您醒了嗎?我炒了幾道菜,您要不要嘗嘗?」
溫三金低頭看了眼自己隱隱發光的丹田,拒絕了他的提議。
「我不吃東西,你們去吃吧。」
梁五還想問,屋子裡卻再沒傳出聲音。
他只能無奈搖搖頭,端著碗回了廚房。
第二天一大早,他還想做點好的,沒想到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還有車夫以及馬夫,都出現在了林中。
四周大樹蔥鬱,馬車旁甚至還放著他昨天剛買的炊具。
見炊具旁邊似乎有一封信,他忙跑過去打開。
信是溫三金寫的,大概意思就是她要閉關,不知道幾年後能出來,讓他和馬夫儘快回京復命。
信封里還有一封信,寫著「霍修慈親啟」,顯然是留給他們家陛下的。
有了交代,梁五匆匆忙忙上了馬,騎馬一路狂奔回京復命。
之後京城再發生了什麼,溫三金就不清楚了。
她隱隱摸到了一點天道門檻,安心閉眼修煉。等再睜開眼時,已經是三年後。
想著京中的勇國府,她特地下了一次山。
只是這次和往常不一樣,她不用符咒也能自由隱藏身形,真真正正摸到了一點「仙」的邊緣。
一離開就是三年,她先去了勇國府。
不過即使到了勇國府,她也沒有在眾人面前現身。
馮氏院子裡,福哥已經是個四歲的孩子了,正在開蒙學習,被夫子緊緊盯著,難受得兩眼淚汪汪。
二哥溫江松院子裡,他已經和明霞郡主成婚,兩人有了孩子,不過孩子還在明霞郡主肚子裡。
溫三金看著明霞郡主的肚子,彎了彎,悄悄在兩人的房間裡留下來一道平安鎖。
家裡孩子都有的東西,他們倆的孩子自然也應該有。
三年過去,溫清淼已經長成了大姑娘。
她沒有急著嫁人,而是跟在顏姨娘身後學習怎麼打理鋪子和家中財產。相較於三年前那個稚嫩的小姑娘,她現在整個人抽條了不少,眼神堅定,早已和之前判若兩人。
如今變化最大的,應該屬溫江竹這個小胖子。
三年過去,他已經完全褪去了一身肥肉,出落得和二哥溫江松越發相像。如今已經是個很有氣質的小少年郎,坐在床邊溫書,嬤嬤端來茶點,招呼他歇一歇。
溫三金又去看了祖母。
白姨娘抱著順安在祖母房裡,小傢伙已經三歲,童言童語不斷,逗得房裡人哈哈大笑。
望著其樂融融的祖母等人,溫三金鬆了口氣。
整個勇國府,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祖母。好在,祖母的狀態還不錯。
緊接著,她又去賀家看了眼王蓮芙。
王蓮芙已經生了一個女娃娃,是整個賀家第一個孩子,受盡寵愛。溫三金過來的時候,女娃娃手裡正拿著一把小木劍,追著扎她爺爺的屁股。
見親人們一切都好,溫三金又去了皇宮。
皇宮被簡單修過一遍,李公公還在御前伺候,身邊有不少小太監一口一個「乾爹」地叫著他。
霍修慈這個皇帝當得不錯,他登基的這三年以來,先是大刀闊斧修改了徭役,減輕了賦稅,想辦法妥善安置好了流民,又任了不少寒門子弟為官,整個前朝的風氣煥然一新。
簡單在皇宮裡轉了一圈,溫三金並沒有選擇現身見霍修慈。
她志不在凡塵,也沒有必要再見霍修慈,把上次離別當成最後一次見面就很好。
最後的最後,溫三金去了京城裡的山神觀。
自從霍修慈上位,就把京城裡供奉普渡神君的寺廟拆了七七八八。如今京城最多的,是她的山神觀。
恰逢今天十五,溫三金去各個廟裡轉了一圈,皆是香客滿滿。
難得下一次山,她在城裡溜達了一圈。
相較於她閉關前,京城百姓的苦大仇深,如今的京城似乎又回到了她剛回京時的繁榮安寧。
溜達到晚上,溫三金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
她沒有選擇現身去吃東西,而是隨機選了一戶供奉她的家庭。
昏暗破舊的小房子裡,一對衣衫襤褸的祖孫正站在廚房裡忙活。
小孫子踮腳站在奶奶身邊,眼巴巴看著案板上的水果,饞得直嗦手指頭。
「奶奶,奶奶!」小孫子擦了把口水,「咱們給春華娘娘供奉不好的水果,娘娘會不會怪罪咱們呀?我聽隔壁的二牛哥哥說,得買好的貢品才行。」
「不會的。」
奶奶用刀利落地挖走水果上已經壞掉的部分,將其他部分切成整齊的小塊,裝進乾淨的小碗裡,遞給小孫子。
「春華娘娘是正神,不計較貢品,只在乎心意。」
「你二牛哥哥說的神,是三年前的神了。那時候每次拜神,都得花費好大一筆錢,選的貢品不好,還會被官府嚴查。」
奶奶嘆了口氣,「若非如此,當時咱家也有錢給你爹看病,也不會讓他年紀輕輕就離開。」
說到已經去世的父親,祖孫兩人之間的氣氛凝重起來。
但很快,奶奶就拉著小孫子跪在小小的泥像前,叮囑:「快,給春華娘娘磕頭。」
小孫子嘟著嘴,好奇問:「奶奶,春華娘娘為什麼叫春華娘娘啊?」
「因為三年前咱們靈越很亂,到處都是天災人禍。是春華娘娘養好傷後,降了一道春雨,一夜之間,乾旱的土地復甦,樹木長出嫩芽,就連地里的莊稼也開始抽條。甚至連西南地區的瘟疫都被那場春雨趕跑了。」
小孫子疑惑:「那為什麼不叫春雨娘娘?」
奶奶氣笑了,戳了戳他的額頭,「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大家都叫春華娘娘,你也跟著叫。」
「快,給春華娘娘磕頭。」
小孫子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虔誠地在心裡感激春華娘娘。
再睜開眼,他看見家裡的泥像上坐著一個穿著布衣的小人。
杏眼桃腮,長得格外好看,正吃著他和奶奶準備的水果。
仔細一看,那小人竟然跟泥像捏的春華娘娘長得一模一樣。
見他看過來,那小人對他彎眼一笑,繼續咔哧咔哧吃水果。
「奶奶!」小孫子眼睛晶亮,指著小人大叫,「春華娘娘!奶奶你說得沒錯,春華娘娘果然沒有嫌棄咱們的貢品!春華娘娘吃咱們的貢品了!」
奶奶不知道小孫子看到了什麼,將點燃的線香遞給他,「當然了,春華娘娘是正神,不會嫌棄咱們的。」
「快,給春華娘娘上香,求春華娘娘保佑你好好讀書,以後過好日子。」
小孫子忙接過香,閉上眼默念:「求春華娘娘包郵,保佑我奶奶身體健康,保佑我快點長大,早點賺錢養奶奶。」
吃完水果,溫三金坐在泥人雕像上,低頭看了眼那老太太的腿,輕輕伸出手,一縷金光沒入。
上完香,小孫子扶著奶奶起來,奶奶卻突然一愣。
「我的腿!」她疑惑低下頭,「我的腿怎麼不疼了?」
「是春華娘娘!肯定是春華娘娘!」小孫子指著泥人雕像喊,「是春華娘娘顯靈了!」
他拉著奶奶看過去,但泥人的肩膀上,早沒了那個低頭吃水果的小人。
溫三金離開祖孫兩人的家,找了個高點的地方休息,低頭俯瞰京城。
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其中有無數為她而留的明燈,恰好構成了她想守護的人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