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自家姨娘受委屈，甜糕當場炸了，站出來憤怒地指責王奶娘。
「小少爺這么小，怎麼會懂說這種話？一定是你們這起子嘴皮子碎的，故意挑唆！從前的事打量誰不明白，為什么小少爺會有這種想法？」
「就算疏遠姨娘，也不至於恨上姨娘！你還說你們東院，沒有故意挑撥……」
夏寧攔住甜糕，示意她別再往下說。轉身腳步匆匆，踉蹌往外走。
她現在已崩潰得一塌糊塗，像打了敗仗的士兵，只想儘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她殘留的尊嚴，不允許被孩子看見自己的脆弱。
一想到安哥兒會因為她的狼狽，變得開心，甚至充滿復仇的快感，她心裡就無法言語的痛。
是她錯了！
早已失去的孩子，怎麼能指望挽回呢？
她缺失了他最重要的成長階段。雛鳥懵懵懂懂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不是自己親娘。他恨她應該的，他覺得她拋下他，十惡不赦吧！
琴心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錯過安哥兒臉上的恨意，也捕捉到王奶娘眼中的得意。她沉默，扶著自家姨娘不停輕微戰慄的手，跨出門檻。
甜糕氣得半死，走回前廳，還在咕噥抱怨小少爺的不懂事，東院人壞心的挑唆，就差沒直接指責是司婉清授意的。
夏寧癱軟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屋頂，拼命忍住即將失控的情緒，告誡自己：不能哭！不能在這裡掉一滴眼淚！
她甚至不能流露一絲一毫的脆弱。
否則，後果難以想像。
不管是她被段老爺段夫人嫌棄，也或是安哥兒被他爹斥責教訓，都不是她想要的。
現在這種關鍵時刻，她不能因為這些小事情小情緒，給本就忙裡忙外、頂著巨大壓力的睿郎添亂。
不過是徹底看清失去的東西，永遠再回不來而已，她早就接受、並慢慢習慣了不是嗎？聽著由里而外響起的腳步聲，她慢慢坐正身體，面含微笑，看了眼走向她的兩個小人兒。
她還有對雙胞胎兒子呢！
他們那麼可愛，半點不比他們的哥哥差，這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孩子。
勇哥兒撲到夏寧懷裡，砸吧嘴邊還沾著的點心渣：「娘，祖母給我吃花糕！」
福哥兒手裡抓著半塊，踮著腳直往夏寧嘴裡塞：「娘吃，娘沒有吃！」
夏寧心裡一暖，咽下那塊花糕，抱住懂事的福哥兒親了親，又掏出帕子，擦勇哥兒髒兮兮的小臉。
琴心見夏寧神色逐漸恢復如初，暗暗鬆了口氣，拉拉甜糕袖子，示意她別再叨叨，提及姨娘的傷心事。
母子三人手牽著手，慢慢走出東院。
安哥兒縮在廂房窗後的陰影里，望著兩小一大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視野里，目光充滿憤恨，也含有隱約的羨慕。
回到西院，夏寧哄著兩個孩子背了幾句三字經，又寫了幾個鬼畫桃符的大字後，就放任他們去玩了。
還好是雙胞胎，勇哥兒又鬧騰，加上兩個年齡大不了多少的書童，小小一座侯府，不出門也能讓他們玩得風生水起。
夏寧坐下來看廚房送來的晚飯菜單，挑挑揀揀，劃掉一些菜名，新增一些菜名，同時對照如今京城的物價，估量廚房採買帳目。
可以允許少額差錯，但出入大了必查。
琴心走到她身邊，猶豫一會放輕聲音道：「姨娘，東院那個王奶娘，教唆壞小少爺，心似乎大了，應該想辦法換掉！」
夏寧手頓了下，見周圍無外人，方才苦笑一聲。
「我知道。」
但知道有什麼用？那次在園子裡，她便看出王奶娘有意識地防備她接近安哥兒。安哥兒不過四歲，卻能知道這麼多，還會對她產生恨意。
要說背後無人挑唆，她是絕對不信的！
只是，一來王奶娘是東院的人，用了那麼久；二來誰知道是不是段夫人或者司婉清的意思。
她越俎代庖處置王奶娘，動到段老爺、段夫人甚至司婉清的敏感神經怎麼辦？
現在不是起內訌的時候。
而且她已經養著勇哥兒和安哥兒，再想插手安哥兒的事，會不會連睿郎也覺得她貪心不足？她名義是貴妾，實際就是段府地位最低下的半個主子。
除非她已做好破釜沉舟、離開段府的決心，否則絕不能就此事，與段家人公開撕破臉鬧。
忍著心裡的痛，她強裝淡定道：「安哥兒還小，容易被人誤導。等他再大點，會自己獨立思考問題，也許就能明白過往，其中是非曲折。」
琴心動了動嘴唇，想再說點什麼，又替姨娘感同身受覺得無力。只能坐下來，陪同姨娘看帳本，把這件事暫時拋開。
不過她們兩人忍住了，甜糕卻不能忍。
本就是個愛八卦愛打抱不平的性子，當日便跑去找元硯，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並且扯著元硯的手，氣得別別跳。
「阿硯你來評評理，那小少爺是不是不識好歹？明明決定是少爺做的，明明姨娘全心全意為他好，明明當初姨娘是那麼迫不得已……」
說得她自己眼睛都紅了，直跺腳：「怎麼到頭來，全部成了姨娘的錯！實在太欺負人了，姨娘能忍，我忍不了……」
元硯趕緊安撫她，示意她小聲，出去看了一圈周圍沒人，才折回來安撫她。
「傻丫頭，你別在這裡瞎嚷嚷了！這種事，你竟然會犯蠢？怎麼可以直接放明面說，姨娘自己都不敢露分毫。傳揚出去，咱們全吃不了兜著走！」
甜糕兀自氣憤。
「可是，我真是替我們姨娘不值……」
這些日子，姨娘有多小心仔細照顧安哥兒，甚至因為安哥兒無心的一個動作或眼神，偷偷開心好久，她們全看在眼裡的。
那種骨血相連的母愛，幾乎卑微到骨子裡。讓她們這些大多過早失去親情的人，感同身受為姨娘難過。
安哥兒爆發的那句「你是壞女人，我討厭你」，不僅擊碎的是姨娘所有希望，也讓她們感到十足氣憤。
孩子竟然被教成這樣子！
少夫人知道嗎？
老爺夫人知道嗎？
少爺最愛姨娘，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