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遠抬眸,語氣有些遲疑:「什麼袖扣?」
姜清越蜷在沙發里,眼底掛著點無辜的媚態。
「對呀,你不是發現了嗎?我送你的禮物,紅寶石袖扣。」
她低聲喃喃:「雖然是跟著博主推薦買的,但也是我親自上網查的,怎麼不算花心思呢?」
她抗議:「周慕遠,我看你分明就是想找茬!」
男人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藥盒,動了動唇,剛要說話,門鈴響了,兩人動作一頓。
他們剛搬進公寓,不認識什麼朋友。
周慕遠攏緊姜清越身上的毛毯,推著輪椅到門口,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中年模樣,都是本地人。
女人燙著一頭捲毛,男人禿頂,兩個人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
女人攥著手機,屏幕上播放著一段監控視頻。
她用西班牙語大聲嚷嚷,手指就快戳到周慕遠臉上。
「你們!是不是你們偷了我們放在門口的快遞!」
「攝像頭拍到了,就是你們!這是證據!」
周慕遠後退半步,看向她手中的手機屏幕。
畫面里,他坐在輪椅上,正俯身撿起那個快遞盒子。
他確實撿了。
「那個快遞……」他開口,用流利的西班牙語解釋,「放在我房間的門口,上面沒有寫名字,我以為是我太太送給我的禮物。」
女人嗓門更大,叉著腰。
「哪裡來這麼多藉口?偷了就是偷了!」
「那個藥是我買給我老公的,進口的,非常貴!」
周慕遠轉身看向姜清越,她裹著毛毯坐在沙發里,一臉茫然,他們全程用西班牙語交流,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
幸好她聽不懂。
他壓低聲音,語氣客氣。
「抱歉,是我拿錯了,我只拆了快遞盒子,裡面的東西沒有碰,我拿給你們。」
他轉身推著輪椅去拿了茶几上的東西,遞給她再次道歉:「快遞員放在我家門口,是我沒看清名字。」
「沒動?你騙誰呢!這就是你說的沒動?」
女人上下掃了一眼他。
「你是瘸子,我看你肯定也不行,你肯定是故意拿的,肯定用了!」
「你把用過的東西還給我?你什麼意思?」
周慕遠眉頭緊蹙,聲音有些冷了,但還在壓著情緒。
「我沒用,我只是看了一眼,盒子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看一眼?你憑什麼看!那是我們的隱私!」
女人越說越來勁,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你知不知道我老公為了這個藥等了多久,我找了那麼多代購,這個藥效是最猛的!」
「你拆了,他吃什麼?效果不好了怎麼辦?你負責嗎?」
周慕遠眉頭緊鎖,被煩得太陽穴開始跳起來,女人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蠻不講理。
「你別以為外國人我就怕你,我告訴你,我在這住了二十年了!你們這種偷東西的……」
姜清越在客廳里聽著門口嘰里呱啦的西班牙語,越聽越不對勁。
她扯下毛毯,披了件外套,走過去。
「周慕遠,你們吵什麼呢?」
「沒事,你先進去。」
姜清越一眼看到了女人手中的藥盒,明晃晃的「強壯身體」,「增強延長」等字眼。
她第一反應是去看周慕遠。
瞬間反應過來剛剛突如其來的play是怎麼回事。
難怪火氣這麼大,把她咬得痛死了。狗男人,誤會她還欺負她。
姜清越把周慕遠的輪椅推到後面,自己擋在他面前。
女人看見瘦弱的姜清越,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劃,罵得更起勁兒了。
她抬了抬下巴:「周慕遠,你翻譯。」
周慕遠頓了一下:「清清……」
「翻譯。」
他只好開始逐字逐句翻譯。
姜清越清了清嗓子,盯著那個西班牙女人,語速不急不緩。
「第一,你快遞上面沒寫名字,放我老公門口,他以為是禮物,這叫誤會,不叫偷。」
「第二,我老公行不行,我清楚就夠了,輪不到你操心。」
周慕遠翻譯這一句給對面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度,尾音上調,帶著點愉悅。
姜清越繼續:「倒是你,你老公要靠這種藥,你還有空在這跟我們吵架?藥效都過了吧?」
女人被周慕遠的翻譯懟得啞口無言。
姜清越不給她機會,持續輸出。
「你說你在這住了二十年,二十年連個快遞都看不住,地址都能填錯?你這二十年白住了?」
女人氣得頭上捲毛不住顫抖,轉頭對著自家老公嘰里咕嚕一通。
禿頂男人全程沒吭聲,買這種藥還找上門,太丟人了。
他拽了拽老婆的袖子,低聲說了兩句。
女人臉色變了又變,抓起藥盒,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男人緊隨其後。
門關上,走廊里安靜了。
姜清越站在原地,慢慢轉過身,低頭盯著身後的男人。
她冷哼:「你壓根就沒看見袖扣,要不是我發現了,你還想把東西還回去,息事寧人,讓我以為是自己挑禮物不夠用心你才那麼生氣的!」
「清清,彆氣了,我知道錯了。」
他手指攀上第一顆扣子,慢悠悠地解開。
第二顆,第三顆……露出性感又勾人的腹肌。
他抬頭,喉結滾動:「嗯,錯了,那你欺負回來。」
姜清越:……
要不是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肯定狠狠錘他!
男人的腹肌線條在燈下若隱若現。
姜清越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確被晃了眼。
「周慕遠,好好穿衣服。」
「嗯?」
姜清越後退:「今天晚上分床睡。」
周慕遠手指微頓:「分床?」
「對,你睡次臥,我睡主臥。」
「為什麼?」
「因為今天在沙發上你……我都說不要了……還有妄圖騙我被我抓了個現行!」
姜清越一項一項數,理直氣壯:「這麼多錯誤,罰你分床一夜。」
周慕遠看著她,推著輪椅往前。
她後退一步,他往前一步,她再退,他的輪椅已經抵到她腿邊。
他伸手,將人撈進自己懷裡:「不分。」
「分床睡,如果我腿不舒服,抽筋了沒人管,」他咬上她耳朵,「你捨得?」
姜清越推他:「你又咬我,周慕遠,你屬狗的。」
「嗯,控制不住,所以不分,好不好?」
「哼,煩死了!」
公寓樓下。
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對面馬路上。
薄涼坐在後排,車窗降了一半,他仰著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戶。
駕駛室的助理小聲開口:「薄總,就是那個。」
薄涼沒說話,他手裡捏著一張白色硬卡紙,他過生日那天姜清越送給他的。
他從國內帶到了巴塞隆納。
薄涼目光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啪」一聲,火苗竄起來。
他拿著卡片湊上去,紙邊立刻捲曲發黑,火苗沿著字跡蔓延。
「天天開心」四個字瞬間被火苗吞沒。
車窗開著,他鬆開手,燒了一半的卡片掉在外面,風一吹,散沒了。
助理大氣不敢出。
薄涼收回目光:「走吧。」
第二天一早,周慕遠手機響起。
康復院院長打來的,他接通,點頭應著。
姜清越抱著他的腰,纏著他:「唔,誰呀?」
「院長,今天是巴塞隆納的聖胡安節,康復中心放假,院長邀請我們去參加活動。」
「聖胡安節?巴塞隆納最大的夏季節日?有篝火有煙花有音樂的那種?」
「嗯。」
姜清越迷迷濛蒙的眼睛瞬間精神:「去,當然要去。」
聖胡安節的街頭人山人海,海岸線旁邊一排排白色帳篷支著。
賣小吃,賣手工藝品,賣特產……人擠人,水泄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海鮮和甜酒的香氣,舞台上放著律動的音樂,增加氛圍感。
姜清越推著周慕遠,沒有進入人流,沿著旁邊人不算太多的地方慢慢走。
路過一個畫攤,攤位後面坐著一個絡腮鬍畫家,面前支著畫架,旁邊擺著幾幅已經完成的作品。
油彩鮮艷,風格鮮明,他的攤前豎著一塊牌子,上面用西班牙語和英語寫著:現場肖像,二十五歐。
老闆看到他們兩個,立刻招呼。
「帥哥美女,要不要一起畫一幅合照呀?兩個人也不多收費。」
之前總在短視頻里刷到這種國外的街頭速寫,她一直很感興趣。
視線在那幾幅畫上停留片刻,又立刻笑著搖搖頭,推著輪椅繼續往前。
周慕遠注意到了。
她的喜歡騙不了人,分明是想畫。
他的手先一步按在輪圈上,輪椅停住。
「清清。」
「怎麼了?」
「你去畫一幅。」
姜清越看向他,他仰著臉,沒什麼其他反應。
「不用了,站著當模特挺累的。」
他坐在輪椅上當模特,和自己一起被畫,一定會被路人打量,哪怕並非惡意……姜清越考慮到了他的感受,於是想都沒想,直接扯了個藉口放棄。
周慕遠知道她在想什麼。
「沒關係,可以只畫你一個人。」
「你不去,我才會多想。」
姜清越沒辦法,往前走,站在對面的海邊欄杆旁,背對著他們。
她的頭髮被海風微微吹起,她的一隻手搭在欄杆上,望向遠處,她在那裡,就是一副活生生的畫。
「好漂亮的中國姑娘!」
「感覺好溫柔。」
「是啊。」有人附和。
畫家拿起畫筆,剛調好色,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畫家抬頭看去。
周慕遠坐在輪椅上,用流利的西班牙語開口:「給我吧,我來畫。」
畫家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遠處那個背影,猶豫一秒,還是把畫筆遞了過去。
周慕遠接過畫筆,左手托著調色盤。
他右手小指還沒完全恢復,但握筆的姿勢很穩,筆尖落在畫布上,勾勒出線條。
他的確不想坐著輪椅被畫。
苦難是命運強加給他的,不值得紀念和歌頌。
尤其是和他的清清在一起,應該是美好的,完整的畫面才對。
他很排斥,但是不能阻止清清喜歡,所以畫她一個人就好了,他親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