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寡婦雖然好吃懶做,但隔三差五會給家裡交銀子。
只要給銀子,張婆子覺得這個婆娘就是懶一點也沒什麼關係。
至於偷人,沒證據的事可不敢亂說。
張柱子聽著母親的話,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怎麼也舒坦不起來。
他抬眼看了看王寡婦,越看心裡越煩躁。
也是,他就是對夏槐花太好了,讓她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以至於讓她居然敢和自己和離,帶著自己的女兒一直不回家。
等以後她回來了,看自己怎麼收拾她!
劉硯舟拖著殘破的身體跪在靈堂前,目光,卻一直落在那道纖細窈窕的身影上。
她好像,變得越來越好看了。
原本,娶了自己想娶的人,夏招弟也有孩子了,他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可為什麼,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幾個月以來,夏不冬的日子蒸蒸日上,而他呢?卻像掉進了泥潭,越陷越深。
功名沒了,第三條腿廢了。
原本想像中的富足生活,沒了。
連帶著那個曾經對他幫助頗多的女子,也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家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原有的一點銀子,賠給了夏不冬,又花銀子娶了夏招弟進門。
若是······若是當初沒和夏不冬退親,該多好。
那現在站在她身邊的,就該是他劉硯舟了。
她賺的那些銀子,也該是他劉家的。
他也不會落得如今這般田地,更不會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可這世上,哪有後悔藥可吃呢?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也只能任由那疼痛蔓延開來,如同他此刻的悔恨,無處可逃。
院外,夏招弟面色蠟黃,淚眼婆娑看著白幡飄搖的夏家大門,卻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奶奶沒了,爺爺也沒了。
她站在門外,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為什麼會這樣啊?
為什麼她嫁給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卻落得這般田地?
疼愛她的人沒了,連以前對她溫聲細語的劉硯舟,也變了個人似的,對她非打即罵。
她捂著肚子,那裡還懷著他的孩子,可他卻連看都不願多看她一眼。
她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多想衝進去,跪在爺爺奶奶的靈前,好好哭一場,說說自己心裡的委屈。
可她知道,她不能進去。
這是喪事,她要避著點。
她肚子裡,可是劉硯舟唯一的孩子了。
夏招弟只能遠遠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折的枯草,連哭都不敢出聲。
她看見夏小忠帶著人狠揍了一頓張柱子。
還看見楚遠修緊緊護在夏不冬身前,替她擋下了所有紛擾。
她站在人群中央,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卻偏偏又是那麼從容、那麼耀眼。
然後,她看見夏不冬帶著一群孩子來到了院外的樹下,將一顆顆香甜的糖果以及紅彤彤的蘋果,遞到那些髒兮兮的小手裡。
孩子們歡呼著,圍在她身邊,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雀。
那蘋果,就連吹鼓手也有。
夏招弟遠遠看著,喉頭一陣發緊。
她好餓,好想吃啊。
吃水果對肚子裡的孩子好,可她不敢上前。
她只能咽了咽口水,把目光移開,卻看見劉硯舟正死死盯著夏不冬的方向,那眼神里,有恨,有悔,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貪婪。
夏招弟的心猛地一沉。
他都這樣了,難道還沒死心嗎?
她攥緊了衣角,指甲幾乎要刺破粗布。
她肚子裡還懷著他的骨肉,可他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個已經不屬於他的身影。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一聲,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夏不冬被人簇擁著,和楚遠修並肩而立,像一對璧人,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為什麼日子,和她想的不一樣啊········
夏老漢在家停靈七日,第七日清晨,棺槨起靈,送往村後的祖墳安葬。
送葬的隊伍很長,嗩吶聲悽厲地劃破晨霧,紙錢漫天飛舞,像一隻只找不到歸途的白蝶。
夏不冬沒去。
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但從那邊回來後,還是去墳頭撒了一把紙錢。
人死債消。
她不會再去恨夏老漢和張翠花,因為,沒必要了。
夏不冬站在墳前,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田裡的莊稼,就數夏不冬家的長勢好。
而今年的莊稼除了少數幾家沒有按照夏不冬的要求種,其餘人家的糧田都是按照她的指導來打理的,長勢雖不及她家,卻也比往年強了不少。
那整齊的麥壟和稻穀,一行行,一排排,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風一過,便掀起層層綠浪。
夏不冬為了掩人耳目,還在自家地頭讓人挖了一個大水井。
水井旁架著水車,時不時澆灌著那些綠油油的秧苗。
村里人路過時總要駐足看上一會兒,嘖嘖稱奇,說夏家這丫頭怕不是得了什麼神仙指點,連老天爺都格外眷顧她這塊地。
尤其是那個水車,老村長請了匠人看了後,連連讚嘆,說這水車做得精巧,比尋常灌溉省力許多,引水也快。
然後,村里也在河邊架上了三架腳踏水車,輪流澆灌著田裡的莊稼。
而現在,夏不冬家的紅薯已經可以打芊了。
打下來的紅薯尖,除了另外插芊,還能當菜賣,還能用來餵雞餵豬。
隔壁兩個村的村民聽說這紅薯尖插進地里就能活,紛紛跑來下河村討要紅薯尖。
夏不冬也不吝嗇,讓來的人自己動手,剪多少算多少,只叮囑一句:「別剪太狠,下面留枝至少要有兩紮長,不然新苗長不壯實。」
來的人千恩萬謝,蹲在地頭小心翼翼地剪,生怕糟蹋了這金貴的苗。
而這天,夏不冬卻在店鋪外邊撿到了一名衣著破爛的女子。
那女子蜷縮在牆角,頭髮蓬亂,臉上沾著泥污,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困獸般警惕地打量著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