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個孩子冷漠的眼神,傅司珩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放得比剛才緩了一些,
「懷瑜,懷瑾過來,爸爸帶你們去吃飯。」
沈懷瑜仰起臉看著他,那雙向來明亮的大眼睛裡此刻全是警惕和疏離。
她沒有說話,只是往沈清辭身後又縮了縮,整個人幾乎藏到了媽媽背後。
傅司珩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個躲到媽媽身後的小身影,忽然意識到,雖然喊她的時候,用的是「爸爸」兩個字。
可對懷瑜來說,那兩個字沒有任何分量。
她不喜歡他。
即便是血緣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沈清辭站在兩個孩子前面,把他們都護在身後。
她低頭看了女兒一眼,又抬頭看向傅司珩。
「傅司珩,你想跟孩子吃飯,要好好和他們說,沒有資格命令他們。」
誰會喜歡一個只會冷冰冰命令自己的父親?
傅司珩想到那些親子理論的書籍中確實也提到過這一點,於是他緩緩垂下眸子,
「懷瑜懷瑾,請問你們願意和我一去吃飯麼?」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緊張。
還是第一次這樣和兩個孩子平靜地溝通。
沈清辭蹲下來,湊到兩個孩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沈懷瑜先是搖頭,又停了一下,最後很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沈懷瑾猶豫了幾秒,也鬆開了攥著沈清辭衣角的手。
然後看著傅司珩淡淡的說了一句,「嗯。」
沈清辭直起身,牽著兩個孩子往自己車的方向走。
傅司珩皺眉,「為什麼不坐我的車?」
他過來是為了和兩個孩子培養感情的,所以說話的時候已經算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緒了。
自己的布加迪難道不比她的車好?
沈清辭掃了他的車一眼,「你的車沒有安全座椅。」
算是解釋了。
傅司珩愣了愣,安全座椅?
他從來沒有設置過這種東西,每次蘇念都是抱著甜甜直接坐的副駕駛。
可他扭頭去看沈清辭的車,發現她準備的非常充分,不僅有兒童安全座椅,還有各種防磕措施。
非常的細緻入微。
是了,他早該想到的,沈清辭不管做什麼都很用心。
當初他的西裝每一件也是她分門別類的整理好的,從來沒有一絲褶皺。
和她離婚後傭人好多次都拿錯了他的西裝,他才知道做家務原來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傅司珩站在原地,看著沈清辭彎腰把兩個孩子一個一個抱上車,幫他們系好安全帶,動作熟練又自然。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車。
沈清辭已經開始啟動了。
然後他一腳油門跟了上去。
傅司珩定的是一家一家高級餐廳。
包廂很大,裝修金碧輝煌,桌面上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水晶吊燈的光落下來,映得餐具泛著冷光。
這種地方沈清辭自己很少來,她總覺得太正式了,吃飯應該舒服一些、隨意一些。
傅司珩已經坐在包廂里了,面前放著一本菜單,看到兩個孩子進來,他站起身,表情有些不自在,像是想笑,又不太知道怎麼笑,最終只是微微動了動嘴角。
「坐吧。」他說。
沈懷瑜看了他一眼,牽著沈清辭的手在離他最遠的那一側坐了下來。
沈懷瑾跟在她旁邊坐下,從書包里摸出一本小書,低頭翻了兩頁,完全沒有抬頭看傅司珩的意思。
傅司珩臉上的肌肉繃了一瞬,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抬手叫服務員:
「點菜。」
他翻開菜單,幾乎沒有猶豫,手指在幾道菜上點過去:
「清蒸石斑、松茸燉花膠、法式煎鵝肝、再來一份黑松露炒飯,甜點要楊枝甘露。」
服務員一一記下,點頭退了出去。
菜上得很快。
清蒸石斑端上來的時候,銀白的魚肉上鋪著細切的蔥絲和紅椒絲,淋了滾油,滋滋地響。
松茸燉花膠盛在白瓷盅里,湯色金黃透亮。
法式煎鵝肝擺盤精緻,配了一小撮海鹽和幾片無花果。
傅司珩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沈懷瑜碗裡:
「嘗嘗這個,很鮮。」
沈懷瑜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她又看了一眼沈清辭,沈清辭微微點了一下頭,她才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後不聲不響地放下了筷子。
傅司珩又夾了一塊鵝肝放到沈懷瑾碗裡:
「這個也好吃,你試試。」
沈懷瑾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焦黃的鵝肝,面無表情地用筷子把它撥到了一邊,繼續看他的書。
傅司珩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臉色顯而易見的有些黑了,他聲音微沉,
「懷瑜懷瑾,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但也不用這樣!」
他專門請他們吃飯,卻還要被冷漠以待。
如果是甜甜的話,早就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絕不會像他們這樣掃興!
沈懷瑜抱著媽咪的手臂看也不看他一眼,要不是怕媽咪輸掉官司,她才不會來。
他根本就不配做自己的爸爸。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僵,沈清辭冷冷道:
「傅司珩,你全程點菜有問過我們的意見嗎?有問過兩個孩子的意見嗎?」
他永遠都是這麼剛愎自用。
沈清辭的話一下就點醒了傅司珩,
他看著兩個孩子面前幾乎沒動過的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幾道精心挑選的菜,這才意識到,他點菜的時候,是按照甜甜的口味和「高級餐廳的體面」來點的。
他沒有問過懷瑜和懷瑾喜歡吃什麼。
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鈍鈍地撞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對不起……懷瑜、懷瑾你們喜歡吃什麼?跟爸爸說好嗎?」
沈懷瑜低著頭,沒說話。
沈懷瑾翻了一頁書,沒抬頭。
傅司珩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又叫了一聲:「懷瑜?」
沈懷瑜用小勺子戳了戳碗裡那塊魚肉,把它戳得稀碎,還是沒說話。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知道顧律師說的是對的。
如果在合理範圍內不配合,這些事情到了法庭上,都會成為傅司珩攻擊她的理由——
說她阻撓他和孩子建立感情。
說孩子對他的態度完全是她在背後引導的結果。
她不能讓孩子在法庭上被拿來當武器。
想到這裡,她微微側過頭,看了沈懷瑜一眼,又看了沈懷瑾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溫和的、不易察覺的示意。
只是一個眼神。
她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點,兩個孩子同時看到了。
沈懷瑜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把手裡的勺子放下,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小小的:
「我想吃……番茄炒蛋。」
傅司珩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說的第一道菜是這麼家常的東西:
「好,番茄炒蛋。」
他轉頭叫服務員,加了一份番茄炒蛋。
然後他重新看向沈懷瑾,語氣比剛才更耐心了一些:「懷瑾呢?你喜歡吃什麼?」
沈懷瑾終於合上了書,他看了沈清辭一眼,又看了傅司珩一眼,聲音平平的:「土豆絲,酸辣的。」
「好,酸辣土豆絲。」
傅司珩又加了一道菜,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沈懷瑜偷偷抬起眼,看了沈清辭一眼,沈清辭沖她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在說「沒事的」。
番茄炒蛋和酸辣土豆絲上得很快。
沈懷瑜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她又夾了一筷子,這次配了半碗米飯,吃得小口小口的。
沈懷瑾也夾了一筷子酸辣土豆絲,安安靜靜地吃了起來。
傅司珩坐在對面,看著兩個孩子終於動筷子的樣子,心裡卻反而更堵了。
他點了一桌高級菜,兩個孩子碰都不碰。
一盤番茄炒蛋、一盤酸辣土豆絲,他們就肯吃了。
他花了幾分鐘點了六道菜,每一道都精挑細選,卻忘了小孩子最看重的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