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廢墟上,苟芽的哭聲,在山間迴蕩。
孩子的哭聲一聲高過一聲,似在述說思念,也似在發泄委屈。
豆大的眼淚,頃刻間砸在了安宥禾的心上。強烈的鈍痛感,讓她無法正常呼吸。
終於她繃不住了,一把將苟芽抱進懷裡。
「我來了……我回來了……」安宥禾的喉間像是架了一把生鏽的鐮刀,橫亘在那裡,腥澀疼痛。
苟芽的小手上,還抓著之前在洗的衣服。隨著安宥禾的擁抱,她手裡面的衣服也被帶了出來。
濕漉漉的成年人衣服,上面還帶著老舊胰子的味道。
苟芽的小腦袋被安宥禾窩在自己的脖頸處,許是在這一刻,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安宥禾懷抱溫度的緣故。
小傢伙的哭聲更大,甚至抽搐起來,「阿姨……我怕……我害怕……」
孩子的這一聲害怕,如利刃般直插安宥禾的心臟。
她滾了滾喉間,硬壓下那股刀割般的感覺。
「不怕!阿姨來了,以後,誰也不能欺負你。」
說著,安宥禾收緊抱著苟芽的力道,將孩子直接抱起來。
感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濡濕一片,這才發現苟芽手裡面還拿著那件之前在洗的衣服。
她從孩子手中拿過衣服,冷眸看著。
那是一件成人款的外套,看樣式和長短,不像是苟老太的,到更像是苟老太女兒的。
再看那能夠把小苟芽裝進去的洗衣盆里,裝著各種樣式的衣服。
有大人的,有孩子的,件數多到加水後占滿了盆。
「苟芽,這些都是誰的衣服?」安宥禾問。
「奶奶……姑姑……姐姐……」小苟芽一邊抽噎,一邊無法連貫地回答。
奶奶、姑姑、姐姐,卻唯獨沒有她自己的。
「為什麼在這裡洗衣服?」安宥禾再問。
「這裡……水,不收錢……」
現在這邊幾乎家家都通了自來水,即便是那些臨時安置難民的簡易房中,也是有自來水的。
住在簡易房時,使用自來水是免費的,費用由政府負責。
但是其他當地的正常居民,如果使用自來水的話,就是要收費的了。
即便這樣,每個月的水費,也並不是很貴。
有些人家原本就有水井的,那水費就更加便宜了。
苟老太家以前也是有水井的,後來家被山體滑坡毀了,住進臨時安置房,使用自來水也不收費。
但現在她們搬出來了,不住在安置房了,再使用自來水,就得收費了。可即便是這樣,安宥禾給苟芽的生活費,也足以負擔這些生活費用。
可偏偏這個苟老太,為了省這點自來水的錢,竟然讓苟芽拖著盆和衣服,到這麼遠這麼危險的地方來洗!
「不收錢……」安宥禾重複著,難以抑制的憤怒就快要衝破她的理智了。
不管最後結果出來,苟芽是不是她的女兒,但都無法改變一點,苟老太在陽奉陰違,在虐待苟芽!
明明她都已經給了錢,條件就是苟老太必須善待苟芽。她的要求並不高,只希望苟芽可以像其他這裡的普通小朋友一樣生活。可以穿著相對正常乾淨的衣服,可以不用再整日與垃圾為伴。可以學習,可以有自己的朋友夥伴。
苟老太答應了的,答應了的!
可為什麼,她給苟芽買的衣服被穿在了另一個孩子身上。用她為了苟芽才給的錢弄到的房子裡,其他人都可以像主人一樣肆意享受。
而苟芽卻要小小一個人,拖著這一整盆全家人的衣服,到這麼危險毫無人煙,甚至還有野獸出沒的地方洗衣服。
只因為,這裡水井中的水,不要錢!
後方不遠處,商執是不想打擾安宥禾跟苟芽的,所以才站得稍後面一些。
此刻聽到苟芽的話,他眸色微凝,輕抿了下嘴唇。
段朗通過手電筒的光亮,看到自家老闆的側臉。見他唇角下沉的模樣,心下瞭然。
老闆每次露出這個表情,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段朗這樣想著,目光再次落在安宥禾懷中的小苟芽身上。
饒是他跟在老闆身邊這麼多年,見慣了各種場面。剛剛在聽到小傢伙委屈哭著說自己害怕的時候,他這個鋼鐵般的男人還是心痛了。
明明不久前,他們見面時,那孩子還像小狼崽子一樣,不畏懼危險地衝著他齜牙,防止他做出傷害安小姐的事情。
可剛剛,當他跟著一路過來,看到那小狼崽子小小地縮在那裡,神情麻木地洗衣服。見到安小姐後,才敢哭出來說自己害怕的時的情景。
他才恍然反應過來,那小狼崽子才六歲啊。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膽量啊!以前所有的鋒利,都是因為身邊有她覺得比自己還重要的人在。
比如苟老太,比如安小姐。
可在這裡,除了那一盆怎麼洗都洗不完的衣服,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竄出來的野獸之外,就只有她自己,還有旁邊那一個破敗的不收水費的老水井。
天越來越黑,周圍到處死氣沉沉,她怎麼可能不害怕!
就算是他這個大男人,一個人待在這裡,也會打怵的!
「先回去吧,天黑了,這裡不安全。」商執走上前,輕聲對安宥禾說道。
儘管天黑,儘管沒有肢體接觸,但商執還是能夠感受到此時安宥禾身上涌動的怒火。
「先帶孩子離開這裡,之後的事,我來解決。」他說。
安宥禾深吸口氣,抱緊懷中的小傢伙,「阿姨帶你走。」
轉身之際,小苟芽的身體卻僵了一下,轉頭指著地上那盆衣服,「阿姨,不能走,沒洗完,不能走……會罵,沒飯吃。」
小苟芽的一句話,瞬間激起了安宥禾記憶最深處的位置,盈於眼眶的淚,瞬間奪眶而出,「不會,以後都不會!」
這一刻,安宥禾便在心裏面想好了。
不管苟芽是不是自己的女兒,她都不會再把這個孩子留在苟老太身邊。就算不是她的女兒,她也要想辦法,把這個孩子帶在自己身邊。
商執眸色深深地凝望著安宥禾,女人奪眶而出的淚水像一劑毒藥,刺得他不舒服。
沒人比他更清楚小時候的安宥禾過的是什麼日子,就像苟芽不洗完衣服,回去會被罵會沒飯吃一樣。
小時候的安宥禾,一旦無法完成商老爺子布下的任務,同樣會遭到刻薄的指責羞辱,以及嚴酷的體罰。
甚至商老爺子都不屑於親自懲罰羞辱她,因為失敗者,是沒資格見到老爺子的。所以,每次安宥禾沒有完成任務,老爺子都會指派他身邊的管家或者傭人來代勞,對安宥禾進行懲罰和羞辱。
沒飯吃,只是其中最輕的懲罰。
這種情況直到安宥禾稍微長大一些,自身的優秀和價值被商老爺子看到之後,才有所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