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送姜長晟到城門口時,蕭魘一行人已經等在那兒了。
一瞧見蕭魘,什麼離愁別緒、什麼怕姜長晟被宋青瑤賣了,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只有一團無名火「噌噌噌」地往上躥……
從前只當他是惡人,後來知曉他的些許過往,又覺得他也是可憐人。
如今算是明白了,純粹是個賤人!
姜虞連馬凳都等不及踩,直接從車上蹦下來,幾步躥到蕭魘馬車跟前,「啪啪啪」地拍起車窗。
「蕭魘!」
蕭魘心裡一緊。
薑母到底跟姜虞都挑挑揀揀了些什麼?
要是真把話全說開了,姜虞不該氣成這樣。
他躊躕著推開窗,探出頭去,姜虞的手沒收住,一巴掌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臉上。
聲響不大,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督大人……被打了?
這還真是破天荒,頭一回見。
指揮使趕緊低下頭,脖子卻伸得老長,耳朵更是豎的直直的。
照他說,這一巴掌該挨。
不然大人怕是會越走越偏,直到把姜姑娘徹底惹毛。
到那時候,能一拍兩散都算好的,就怕反目成仇。
他這可不是吃裡扒外。
姜虞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蕭魘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一會兒覺得自己出息了,一會兒又覺得這巴掌打輕了,一會兒又感慨真是無巧不成書。
不等蕭魘開口發難,她搶先出聲,先發制人。
「難怪從前你老是看誰都不順眼,冷氣嗖嗖地往外冒,原來是單相思我啊。」
「動不動就吃飛醋,堂堂司督大人就這點肚量,真是難登大雅之堂。」
姜虞想的很好。
若是蕭魘否認,那她就好好跟他掰扯掰扯,給自己討回公道。
若是蕭魘依舊要做戲拿捏她……
那都單相思她了,她撫摸下他的面頰,算獎勵吧?
不管怎樣,她都要給自己討點兒利息回來。
蕭魘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
「你……」
姜虞見狀,警惕地後退一步,叉著腰:「我怎麼了?我就是恃寵而驕。」
「你單相思我,我拍你一下怎麼了,我還沒嫌你臉硌手,擔心你是不是還要舔我手心呢!」
指揮使瞠目結舌。
什麼叫擔心大人舔她手心?
姜姑娘敢說,他都不敢聽。
姜長晟也徹底凌亂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先震驚,原以為只是皇鏡司小嘍囉的大人,卻是名震天下的蕭魘,還是該先震驚蕭魘單相思姜虞。
腦袋完全不夠用了。
蕭魘沒有理會旁人的眼神,只又好氣又好笑道:「姜虞,本司督沒你想的那麼猥瑣齷齪。」
姜虞寸步不讓:「不猥瑣,那就是單純的卑鄙。」
「大人還沒說呢,在我娘面前講單相思我,到底是真是假?」
蕭魘斂起神色,垂下眼靜靜看了姜虞片刻,又朝她勾了勾手指:「過來些。」
姜虞戒備不已。
蕭魘該不會真小心眼到要先還她一巴掌,再接著跟她理論吧?
「藏著掖著沒好事,好事也用不著藏著掖著。」
「我自認不差,就算你是真的單相思我,那也不丟人,司督大人就這麼說吧。」
蕭魘低低笑了起來。
誰說在他面前的姜虞不鮮活了?
這不,鮮活得很。
「你聽仔細了。」
「我的確對令堂說過單相思你,那不是虛言。」
「我心悅你。」
「是見你就歡喜的心悅,是你與旁的男子親近就生出妒意的心悅,是想與你做那些無聊又瑣碎之事的心悅。」
「昨夜賞月,我其實沒怎麼看清天邊的月亮,只記得風吹動你的髮絲,映著月色,一下下,落在我心上。」
「這些心思,我從未對旁人有過。」
姜虞怔住了。
蕭魘這番話,當真只是演戲嗎?
在她聽來,字字句句都真切又篤定。
以蕭魘的性情,犯不著為了拿捏旁人,說出這種話。
心悅她?
真是荒謬!
相處寥寥數次,從來沒哪一回讓她真正舒心自在。
若非要挑一次,也就在圓福寺賞月勉強能算。
可,圓福寺是他不由分說硬拽她去的。
賞月是她困得要死,夜半被吵醒,奔著銀票才答應的。
果然,占盡主動的上位者,根本體會不到她的膽戰心驚。
這世上,哪有正常人在生死還攥在別人手心裡時,還有心思去惦記什麼風花雪月的情愛。
若有,那才是真正的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大人別打趣我了,當著這麼多人說這些酸話,實在彆扭。」
「是我沒提前跟家裡說清楚,才讓我娘誤會,冒冒失失地想著與大人攀親。是我明知那些話不過是大人為脫身隨口說的,自己卻失了分寸,還專程跑來對質。」
「大人大量,顧著我的臉面,由著我胡鬧。」
「時辰不早了,請大人趁早動身吧,我四哥,就勞您多費心照看了。」
「往後,該我為大人做的事,一樣不會少做。」
姜虞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蕭魘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聽得出來姜虞那番話裡頭的意思。
不只是拒絕。
那是往後縮,是往外推,是不打算給彼此留任何餘地的乾脆決絕。
要是能選,她大概恨不得從沒聽見他那幾句心意剖白。
這是連等的機會,都吝嗇於給他。
「往後該我為大人做的事,一樣不會少」,換個說法不就是各安其位,各守本分,絕不多餘的越界嗎?
「姜虞!」蕭魘匆匆掀開車簾跳下來,攥住了她的衣袖。他覺得他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他和姜虞這輩子就只能是主從了。
姜虞低頭瞥了一眼被蕭魘攥住的袖子,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對我來說,我若心悅一個人,或許可以接受仰著頭看他,但絕不能容忍他一隻手掐著我的脖子不放。」
「換作是大人,可願親近一個隨時能取你性命的人嗎?」
「從來就沒有平等,從來沒有彼此尊重。能談的,只有尊卑,只有主從。」
蕭魘的手鬆開了,眼睜睜看著那片煙霞紅的衣袖從眼前滑落。
姜長晟湊到指揮使身邊,恍然大悟道:「原來就是一場玩笑啊?嚇死我了,我還真以為……」
指揮使一把捂住他的嘴:「別說了……我看你才是笑話。」
好傢夥,姜四這腦子是一點都不帶轉的。
簡直比牽黃還牽黃。
往後他非得盯著姜四多讀幾本書、長長腦子不可。
不然,真以為上戰場是去地里種白菜呢。
姜長晟扒拉開指揮使的手,撓了撓頭:「師父說我是笑話,那我就是笑話吧。」
指揮使:腦子是沒有,是挺尊師重道的。
要品德有品德,要腦子還是有品德。
罷了,有品德總歸是件好事。
總比辛辛苦苦教一場,到頭來養出個欺師滅祖的白眼狼強。
指揮使還在那邊東想西想,姜長晟已經嬉皮笑臉地朝姜虞揮起了手:「姜虞,他不相思你沒關係,等我以後學了本事、立了軍功,給你尋個天底下最好的兒郎。
「要是你挑得眼花繚亂拿不定主意,我就把人都搶來,通通留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