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驚秋挽著老太太的手出去,就看見郁景明帶著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兒站在大門門口。
男孩子的臉幾乎和郁景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唇紅齒白的很秀氣漂亮。
老爺子臉都氣紅了。
老太太走過去替老爺子順氣。
郁景明臉色也陰沉著很不好看,「爸,小楓也是你的親孫子,不管如何,小楓也是要進門的。」
「你給我滾,老子還沒死呢,你就休想讓他進門。」
「你看看,你這個家現在成什麼樣子了,父子不成父子,夫妻不像夫妻的。」
「我郁定山這輩子只認蘭溪一個兒媳婦,蘭溪也只有阿燃一個兒子!」
「消消氣消消氣。」老太太一邊替老爺子順氣,一邊勸,「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不能一言堂。」
「景明你也是少說兩句,你爸年紀大了,受不住,有什麼事情咱們都坐下來慢慢談。」
「孩子還小,別嚇著孩子。」
郁景明嗤笑一聲,「夫妻?您看看您的好兒媳來了嗎您就認她。」
「今天是郁家祭祖大團圓的時候,人家根本都不露面,您還要對我們這關係掩耳盜鈴到什麼時候。」
「阿燃是您的親孫子,連您的兒子也比不上。」
「郁燃這樣出息的孩子托生到我們郁家真是天大的福分。」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還含著不小的怨氣。
屋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虞驚秋也覺得奇怪,她甚至從裡面聽出了濃濃的嫉妒。
做父親的怎麼會嫉妒自己的兒子呢?
老爺子氣急了,重重在桌子上拍了幾下,震得茶盞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你給我閉嘴!」老爺子指著郁景明的手微微發顫,「你好意思說蘭溪?要不是你對不起她,她會這樣?」
「她就是知道你要回來,她才不來不想跟你吵,是給你留面子。」
「你大幾十歲的人了不嫌丟臉,我的臉皮也臊得慌。」
郁景明臉色青白交錯,嘴唇動了幾動,像有東西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側那個小男孩兒,正縮著半個身體藏在後面,臉上青白一片,被嚇壞了。
看見郁景明看他,才瑟縮的伸手抱著他腿,「哇」一聲哭了出來。
郁景明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發頂,又收回去,「小楓不哭。」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小楓是我的孩子,他該認祖歸宗,你認不認他,他都姓郁。」
「我沒說不認他。」老爺子偏過頭,看著門口那個孩子。那孩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外套,眉眼確實和郁景明如出一轍。
他看了一會兒,又移開視線,像是不忍再看第二眼,「孩子無辜,我認,但他不能進郁家的族譜,這是底線,你帶他回來過年,可以,但要讓他入郁家的宗祠,我活著一天,就不行。」
「包括他那個媽。」
郁景明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爸,你非要這樣?」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順著光影投下來,橫在父子倆中間。
郁燃就站在那裡,像一顆寂靜的樹,樹葉掉光了之後,只剩下滿樹的枯枝。
他蹲下身子,看著小孩兒那張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臉,嘴角扯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兒聲音脆生生的,「我叫郁楓。」
「楓?好名字。」
他伸手在小楓的頭上揉了兩下,才滿身蕭瑟的走進屋裡,站到老爺子跟前。
「爺爺,給小楓他上族譜吧。」
老爺子支楞著的肩頭忽然就塌了下來,「唉,冤孽啊冤孽,你們兩個跟我去書房。」
老太太也嘆了口氣,朝小楓招招手,「小楓,來,來奶奶這裡。」
虞驚秋望著小楓單薄的身子,站在門口,進也不是,出也不是,侷促害怕的的樣子
,心裡泛起層層酸澀。
她下意識輕撫了撫自己的肚子。
好像看到了自己孩子的將來。
小楓踟躕的抬頭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郁景明。郁景明點了點頭,他才站起來,走到老太太身邊。老太太牽著他往偏廳走,「走,奶奶給你吃糕點。」
虞驚秋跟上去。
小楓很乖,自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虞驚秋還是沒忍住問出了自己心裡的疑惑。
「為什麼,三叔好像很討厭四哥的樣子。」
老太太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其實你三叔和三嬸剛結婚那兩年還是很恩愛的,只是後來因為一些事兒,你三叔傷了你三嬸的心,你三嬸才越來越冷的。」
她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去。
「蘭溪懷阿燃的時候,你三叔在外面有了人。那個女人挺著肚子上門來鬧,蘭溪受了刺激,七個月就見了紅,阿燃是早產,生下來才四斤多,在保溫箱裡待了整整一個月。」
老太太說到這兒,眼角有些濕潤,抬手抹了一下。
「蘭溪月子都沒坐完,天天守在新生兒科外面,隔著玻璃看孩子,眼淚都哭幹了;後來人是救回來了,可她跟你三叔的夫妻情分,也徹底斷了。」
虞驚秋喉嚨發緊,下意識看向書房緊閉的那扇門。
老太太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有些話,別人能說,我卻說不得。」
「景明這個人,本事不大,心氣不小,阿燃越優秀,他就越不自在,加上老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阿燃身上,對他連正眼都不瞧,明明是自己做錯了事,卻把帳算在一個孩子頭上,這些年,阿燃在他那兒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裡。」
虞驚秋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又悶又疼。
她忽然想起郁燃剛才蹲在小楓面前的樣子,摸著小楓的頭,說「楓,好名字」,臉上在笑,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暗得像一口枯井。
面對一個搶走自己父親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他是怎麼笑出來的?
「阿燃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老太太的聲音有些發顫,「有一回他四歲還是五歲,下雨天,一個人站在教室門口等你三叔三嬸兒來接他放學,等了一下午,都沒來,是李明看不下去了,把他強制抱回來的,後來他就不等了,也再不提爸媽的話了。」
虞驚秋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奶奶說的,三嬸是很期待他的,可為什麼她從來沒在三嬸和郁燃之間感受到過他們的母子情分。
更像是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虞驚秋不知道怎麼問出口。
書房的門開了。
老爺子和郁景明一前一後走出來,臉上都帶著未散的陰雲。郁燃走在最後面,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小楓的事,就這麼定了。」老爺子沉聲開口,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年後選個日子,讓他進族譜。但是,那個女人,這輩子別想踏進郁家大門一步。」
郁景明沒再說什麼,只是低頭朝小楓招了招手。
小楓怯生生地從沙發上滑下來,小跑到郁景明身邊,拉住他的衣角。
「走吧,帶你回家。」郁景明拍了拍小楓的肩膀,語氣難得柔和了幾分。
小楓抬起頭,望了一眼郁燃的方向,又飛快地低下頭。
郁燃朝他笑了笑,難得溫和。
虞驚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