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窗外,盛夏的蟬鳴陣陣,通風扇慢悠悠轉著,吹起桌面上攤開的外文影印資料。
蘇硯彎腰,小心翼翼把厚厚一疊演算稿紙理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 AMPS、TACS兩套國外模擬蜂窩系統的射頻參數、大區組網架構推導,邊角被反覆翻閱磨得發白。
盧興德教授剛從項目評審會回來,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會議室沉悶的熱氣。
他看著蘇硯埋頭收拾短波數字電台項目的實驗台帳,心中存著幾分憐惜。
這次窄帶數字短波通信樣機驗收,專家組最終評定,蘇硯只享有一半的項目功勞,另一半歸於江鳴的團隊。
旁人都替她委屈,盧興德也怕她心裡鬱結,特地過來寬慰。
「小九,短波電台這個軍工項目的評定結果,你也聽說了。組織有組織的考量,涉密軍工項目,向來重視集體貢獻。
就算功勞只記一半,你的項目突破功勞也是誰也抹不掉的。別灰心,繼續沉下心做科研,你的本事,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盧興德的聲音溫和,他都能預見到少女流露半分不甘或是悵然的情緒後,好好安撫這個小弟子。
蘇硯抬起頭,指尖還捏著一支鉛筆,臉上平靜無波,沒有半分失落。
她將整理好的《國內大區制蜂窩無線組網可行性報告》推到盧興德面前,封面上的字跡工整清晰。
「老師,功勞多少,我不在意。這套短波通信技術落地,能給邊防部隊用上,能守住情報安全,目的就達到了。」
隨即,她的話題忽然一轉,「上次聽老師說,八月初漂亮國要派科技考察團來我國交流,我看到了他們的一些內部資料。」
她伸手點了點報告首頁,眼底燃起明亮的光。「漂亮國的摩托羅拉的 AMPS、鷹國的 TACS模擬蜂窩系統,已經走出實驗室。
未來移動通信,不會只停留在電台點對點通信。我梳理完兩套系統的射頻原理、切換組網邏輯,想提前做國內蜂窩通信的預研。
我們不能一直等著引進國外成品,不能等外國人拿著設備來到我國談判,居高臨下地向我們兜售技術。」
「我計劃先做理論推演,申請立項搭建小規模試驗網,自研國產蜂窩終端射頻模塊。咱們要拿出自己的方案。
等到科技交流代表團來華談判,我們手裡有自研成果,才有對等對話的底氣,不用被動受制於人。」
盧興德怔怔低頭,一頁頁翻過這份沉甸甸的可行性報告。
本該為功勞分配委屈的學生,完全沒有糾結名利得失,短波項目剛告一段落,她已經獨自鋪開下一代移動通信的藍圖,目光望向數年之後的技術戰場。
一股滾燙的動容湧上心頭。盧興德長長呼出一口氣,眼底滿是讚許與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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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啊。」他緩緩點頭,聲音帶著震顫,「我原先還擔心你會為功勞一事鬱結,沒想到你的眼界早就不在這一次項目的評定上。
你這個孩子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可大度多了,格局我這個老師都望塵莫及。你心裡裝的從來不是獎狀、軍功,是咱們國家通信行業長遠的路。」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報告封面,唇角浮起一抹淺笑。
「你安心推進蜂窩組網預研。等這次科技交流會結束,我給你準備一個驚喜。」
蘇硯微微一怔,隨即淺淺一笑,又低頭拿起稿紙,繼續演算蜂窩小區切換的參數。
盧興德靜靜望著她伏案的背影,心中暗下決心。
他要動用自己全部人脈,奔走於四機部、郵電部,全力推動這份報告儘快立項,為蘇硯爭取經費、試驗場地和配套科研人手,托舉這個年輕人的宏圖。
到時候他對於這個愛徒提攜前程的計劃也能順利完成。
不過,這些身外之物這個小徒弟可能完全不在乎。
但她不在乎,不代表她這個老師不為她著想。
這樣一個兢兢業業,不圖名利的好苗子,她的所有委屈,所有遺憾自有她這個老師為她做主,不論用什麼辦法,甚至捨去自尊臉面,他也會為自己小徒弟去爭去搶。
在盧興德強硬態度下,項目果然三天內就開始立項,所有設備,資金統統第一時間到位。
蘇硯沒想到老師這次態度這麼強勢,為了不辜負老師的期望,她也是選擇第一時間就組隊投入了這場戰鬥。
這次組員除了江鳴師兄,還多出了幾個人,齊白和宋華和幾個當初在計算機實驗組認識的師兄師姐,他們也是剛剛加入研究所。
他們成績都非常優異,直接就被蘇硯招進了團隊中。
這是一場熟人局,配合起來更加事半功倍。
不過,這項技術是被蘇硯硬生生提前了十幾年的時間,中間研發過程倍感艱辛。
蘇硯做短波抗干擾、蜂窩射頻前置研發,硬體底子天生比國外差一個時代。她必須靠算法補償硬體缺陷,用理論、編碼、糾錯機制去「填補工業短板」。
沒有計算機輔助仿真,國外蜂窩系統全部依靠計算機仿真小區切換、頻率復用、干擾計算。
蘇硯全程靠手算、筆算、疊代推演,幾十萬組數據純人工疊代,極易出錯、極度耗神。
儀器老舊、精度不足,研究所頻譜儀、信號發生器老舊,靈敏度低、底噪高。很多國外輕輕鬆鬆測出的射頻參數,蘇硯需要反覆校準、反覆實驗、多次降噪才能測出有效數據。
還有AMPS、TACS蜂窩組網資料國內幾乎空白,只有零星外文影印本,殘缺、無推導、無工程案例。蘇硯是從零拆解、自主補全整套理論,等於一個人補齊國外十幾年的技術積累。
蘇硯提前十幾年自研國產1G蜂窩網,不是簡單復刻,而是在硬體落後情況下做本土化改良,難度遠超國外原版研發。
中間過程經歷短波與蜂窩兼容的干擾衝突難題,小區切換算法國內空白。
蜂窩通信的核心就是「跨小區無縫切換」,國內完全無人涉足。國外靠超級計算機模擬,蘇硯靠人工建模、手動推演切換閾值、信號衰落補償機制。
而且國產射頻模塊功耗大、穩定性差,國外初代大哥大射頻模塊成熟、功耗可控。蘇硯自研國產模塊,反覆出現發熱、頻漂、信號漂移、底噪過大問題,需要無數次電路改版、參數微調。
最後在京城和海城小規模試點組網,國內沒有任何施工、布設、基站選址經驗。所有規範、試驗標準、組網方案,全部由蘇硯一手制定。
還有一點就是蘇硯區別於所有科研人員的獨有困境,她技術越強,外界越盯著她挑錯。
生父蘇勇倒賣重要文物、涉外重罪入獄,成為她一輩子抹不掉的檔案污點。
哪怕她本人清白、功績累累,每次重大立項、每次涉外交流、每次密級升級,都會被重新翻出來審查一遍。
別人搞科研只拼技術,蘇硯搞科研還要不停自證立場、自證忠誠、自證清白。
每次她提出超前技術方案,都會被保守派質疑,「太超前、不務實、風險大、不可靠。」
有人怕她太拔尖、有人怕她家世風險連累項目、有人嫉妒她的天賦,不斷在立項會、評審會、總結會上掣肘她的新課題。
她不能輸、不能錯、不能抱怨。
但凡她實驗失敗一次、數據出錯一次、項目延誤一次,立刻會被無限放大。
有些人就會在背後議論,「果然家庭有問題,心性不穩、不可重用。」
她必須次次成功、次次突破、零失誤、零紕漏,才能站穩腳跟。
盛名之下無人懂她的孤獨,所有人看見她年少成名、技術碾壓、為國爭光。
沒人看見她熬夜手算幾十萬組數據、沒人看見她被審查被猜忌的委屈、沒人看見她被親人拖入深淵還要咬牙為國攻堅的煎熬。
但這些困難險阻,蘇硯全都咬著牙硬挺過來了,幸虧她周圍有江鳴,有齊白,有宋華這些老朋友一直無條件支持她,為她打氣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