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喘了一口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蘇清月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從腰間摸出水囊遞到他嘴邊。
老人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
「是碧落宮的人。」蘇清月說。
楚休蹲下來,看了看老人的衣服。
衣服雖然破了,但能看袖口上繡著一朵雲紋。
碧落宮的標記。
「你怎麼在這兒?」蘇清月問。
老人的眼神有點渙散,盯著蘇清月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來。
「大小姐……宮主他……他來了……」
蘇清月的手緊了一下。
「來了?到哪兒了?」
「渡口……」老人喘著氣,「昨晚到的……說要親自來接您……」
「他不是腿好了嗎?這麼快就能親自來了?」
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好了……去年冬天就好了……但他沒來……」
「沒來?你不是說他來了嗎?」
「來了……但走到半路又回去了……」
蘇清月皺起眉頭。
「你把話說清楚。」
老人喘了幾口氣,緩了緩。
「宮主走到半路,碰見了那個東西……從地底下出來的……擋在路上……」
楚休和蘇清月對視了一眼。
「然後呢?」
「然後他就回去了。」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讓我來告訴您……別回去……千萬別回去……」
蘇清月的手在發抖。
楚休看得出來,她不是害怕,是在壓著什麼。
「他讓你來告訴我別回去?」蘇清月問。
「是,宮主說碧落宮,保不住了。」
老人的話沒說完,閉上了眼睛。
蘇清月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確認只是昏過去了。
老趙頭走過來看了一眼,「帶上車吧,拉回去讓秦婆婆看看。」
蘇清月點了點頭。
老趙頭和楚休把老人抬上車,讓他躺在糧袋上。
蘇清月坐在旁邊,看著老人的臉。
驢車繼續往前走。
「你爹什麼意思?」楚休問。
「他不想讓我回去。」
「但他之前不是寫信要你回去嗎?」
蘇清月沉默了一下。
「那封信不是他寫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封信上蓋的印章,他不用那個印章。」
蘇清月的聲音很平靜,「碧落宮的人都知道,宮主的印章有兩枚,一枚放在書房,一枚隨身帶著。信上蓋的是書房那枚。」
「所以是別人寫的,用了他書房的印章?」
「嗯。」
「誰寫的?」
蘇清月沒回答,但楚休能猜到。
是周姨娘。
那個每次都站在最前面的女人。
回到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秦婆婆看了一眼車上的老人,什麼也沒問,讓人把他抬到屋裡。
蘇小荷跑過來幫忙卸糧食,才搬了兩袋就搬不動了。
楚休一個人把糧食都拎進了廚房。
蘇清月一個人站在院子門口發呆,楚休見狀走了過去。
「你爹說碧落宮保不住了,是什麼意思?」
蘇清月沒回答。
「那東西要去碧落宮?」
「也許吧。」蘇清月說。
「但你爹既然知道保不住,為什麼不走?」
蘇清月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他走不了,碧落宮是他的命。」
楚休沒聽懂這句話,但他沒也有追問。
秦婆婆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藥碗,走到楚休面前。
「喝了。」
楚休接過來喝了一口,比昨天的藥苦了很多。
「換方子了?」他問。
「加了東西。」秦婆婆說,「你今天左手心亮了?」
楚休攤開左手,手心的那個印記還在,能看見一個淡淡的紅點。
「亮了,練拳的時候亮的。」
秦婆婆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幾秒鐘。
「明天開始,練第二式。」
她從腰間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指著上面第二個動作。
那個動作和第一個不一樣,兩隻手都要動,左拳收在腰間,右掌往前推。
楚休看了看那行小字:「左收右放,氣血相交。」
「這是什麼意思?」
「左拳收回來的時候,氣血從左肩回到胸口,右掌推出去的時候,氣血從胸口走到右手。」
秦婆婆說,「你的左手已經通了,右手還沒通,但這個動作要把兩隻手的氣血連起來。」
楚休看著那張紙,腦子裡想著氣血運行的路線。
「看起來很簡單。」他說。
「做起來很難。」秦婆婆把紙收回去,「今晚先別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起來練。」
楚休點了點頭。
天黑以後,村口的火堆又點起來了。
守夜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都是從逃難的人裡面挑出來的壯年。
老趙頭坐在槐樹底下,手裡拿了一把鐵鍬。
「柴刀不好使,還是鐵鍬趁手。」他說。
楚休在他旁邊坐下來。
「今晚它還會來嗎?」
「會。」老趙頭說,「一天比一天近,今晚怕是得到村口了。」
楚休沒說話,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山坡底下。
他胸口的符印在一下一下的緩慢跳動。
蘇清月從院子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劍。
她今晚穿了一件青色的布衫,是蘇小荷的衣服。對蘇清月來說有點短,袖口剛到她的手腕。
「衣服有點小。」楚休說。
「能穿就行。」
蘇清月在他旁邊站定,劍橫在身前,手搭在劍柄上。
「那個老人醒了。」她說。
「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一直在發燒,說胡話。」
「說什麼胡話?」
蘇清月沉默了一下。
「他說,祭壇裂了,東西出來了,碧落宮要完了。」
楚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你爹會死嗎?」
蘇清月沒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說了一句。
「不知道。」
風帶著鏽味吹了過來,味道濃得發臭。
楚休捂住鼻子,蘇清月也皺起了眉頭。
獵人們從牆根站起來,端著弩。
「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楚休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抬起頭往山上看。
山坡上,那片黑暗在動。
「它今晚真的要過來了。」楚休說。
蘇清月拔出了劍,上面的白光越來越弱了。
裂紋在劍身上蔓延,比昨天又多了一條。
楚休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心的印記亮了,發出暗紅色的光。
符印也跟著跳動,讓楚休整個人都跟著震了一下。
那東西停下了。
它在山坡中間,離村子還有三十丈。
就那麼一動不動的停在原地。
但那股鏽味越來越濃,濃得讓人想吐。
楚休捂著嘴,強行壓住胃裡的不適。
蘇清月的劍舉起來了。
那東西又開始動了。
這次動得快,一下子往前拱了好幾丈。
地面在震動,村牆上的土塊往下掉。
「它來了!」獵人喊了一聲,扣動了弩機。
箭飛出去,扎在那東西身上,直接穿過去了。
「這招對它沒用!」獵人大喊。
那東西繼續往前拱。
楚休往前邁了一步,左手舉起來,手心對著那東西。
它又一次停下來了,又開始往後縮。
但這次縮得慢,縮了兩丈就停了。
裂縫從它身上裂開,那道高鳴聲又響起來了。
楚休的耳朵又流出血來,還是堅持一直舉著左手。
那東西在尖叫,他在流血。
兩個人對著一團黑暗,誰也不肯退讓。
蘇清月走到他旁邊,劍舉起來。
劍身上的白光忽然亮了,是很亮很亮的那種。
那東西被晃了一下,向後面縮了一大截。
楚休轉頭看了她一眼,發現蘇清月的嘴角在往外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