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村口沒有點火的痕跡,守夜的人一個都不剩了。
老趙頭站在村口看了看,嘆了口氣。
昨天又跑了三個,今天早上兩個,現在村里就剩他自己和秦婆婆了。
楚休沒有接話。
他走進院子,左臂燙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秦婆婆讓蘇清月把老人放在院子中間的石板上。
那是一塊青石板,平時用來曬藥的,現在上面鋪了一層乾草。
蘇清月把老人放好,把他的手腳擺正,又把他嘴邊的黑血擦乾淨。
秦婆婆從屋裡拿出幾塊刻著符文的木牌。
那些木牌巴掌大小,上面的紋路像是螞蟻爬過的痕跡。
她把木牌按照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插在石板周圍。
每插一塊嘴裡就念一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然後她把木杖插在石板正中間,木杖的頂端挨著老人的胸口。
木杖亮起白光。
白光順著木杖往下走,走到地上,分成四股,分別流向四塊木牌。
四塊木牌也跟著亮了起來,白光從木牌上往上升。
在半空中匯合,形成了一個罩子,把老人罩在裡面。
那個罩子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個倒扣的碗,把老人的身體整個蓋住了。
蘇清月站在罩子外面,看著老人的臉。
「這個符陣能護住他的魂魄七天。」秦婆婆說。
「七天之內如果能找到修復魂魄的辦法,他就能活。」
「如果找不到,就算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修復魂魄的辦法去哪裡找?」蘇清月問。
秦婆婆搖了搖頭。「碧落宮也許有,但碧落宮已經燒了。」
楚休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階上,左臂又開始發燙。
那股氣息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在往他的肩膀鑽。
他把袖子捲起來看了看,暗紅色的紋路已經過了手肘,到了上臂。
皮膚底下的紋路像是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秦婆婆走過來,蹲下來把他的脈。
她的三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東西在你體內種了一顆種子。」秦婆婆鬆開手說。
「種子?」楚休問。
「它把自己種在你的竅穴里了,等它長到符印那麼大,你的身體就是它的了。」
楚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比之前又多了幾條。
「還有多久?」
「兩天,最多三天。」
楚休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腦子裡在算。
從被那東西的氣息侵入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天。
還剩三天,和葉凌薇說的一樣。
「兩天之內,我把第四個竅開了。」楚休說。
秦婆婆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
她的眼神很複雜,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黑色的藥湯。
「喝了吧,能幫你壓制那股氣息。」
楚休接過來一飲而盡。
藥湯比他喝過的任何一次都要苦。
藥湯下去之後,左臂上的灼熱感消退了一些,暗紅色的紋路也淡了一點。
蘇清月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那個罩子裡的老人。
「周供奉不見了。」蘇清月忽然說。
楚休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什麼時候?」
「我們到村子的時候他還在,剛才我去找他,找遍了整個村子都找不到。」
楚休回想了一下,他確實記得周供奉跟在隊伍後面進了村子。
但進了村子之後去了哪裡,他沒注意。
「他會不會回碧落宮了?」楚休問。
蘇清月說,「碧落宮已經燒光了,他回去幹什麼?」
老趙頭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黑乎乎的東西。
楚休仔細一看,是那根木杖,蘇清月父親插在大殿門口的那根木杖。
它已經被燒成了炭,表面全是裂紋,輕輕一碰就會掉渣。
「我在村口撿到的這個。」老趙頭把木杖遞給蘇清月。
蘇清月接過來,手指在木杖上摸了摸。
這根木杖她小時候見過,她父親拄了三十年,現在變成了一根炭棍。
「還有這個。」老趙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灰色的布。
是從周供奉衣服上撕下來的。
布上面用血寫著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
「沈臨知道。」
楚休看著那四個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沈臨,周姨娘帶走的那個弟子,碧落宮這一代天賦最好的。
周姨娘帶著他從後山逃走了,帶走了碧落宮所有的靈石和功法秘籍。
「沈臨知道什麼?」蘇清月問。
楚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腦子裡把所有的線索串在一起。
周姨娘帶走了功法秘籍,周供奉說沈臨知道,老人需要修復魂魄的辦法。
「沈臨知道怎麼修復魂魄。」楚休說。
蘇清月猛地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周供奉留下的信息只有這四個字。他沒說沈臨知道什麼。」
「他把這塊布放在村口,一定是沈臨手裡有老人需要的東西。」
「現在老人最需要的是什麼?是修復魂魄的辦法。」
蘇清月沉默了,她看著手裡那塊布,手指在上面摩挲著。
「周姨娘帶走的那批功法秘籍里,肯定有修復魂魄的方法。」楚休說。
蘇清月把木杖和布收進懷裡,站了起來。
「你去哪?」
「去找沈臨。」蘇清月說著就往院子門口走。
「你知道他在哪?」
「後山,周姨娘不可能帶著沈臨和一大堆東西跑太遠。」
楚休站起來,左臂又燙了一下,他咬著牙忍住了。
兩個人走出院子,天已經徹底黑了。
村口沒有火堆,只有月光照在路上,白慘慘的。
老趙頭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柴刀。
「要不要我跟著去?」
老趙頭點了點頭,把柴刀別在腰帶上,轉身回了院子。
楚休和蘇清月順著村口的路往後山走。
楚休走在前面,蘇清月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都很快。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
樹林裡有人。
他能感覺到,是左手竅穴里的那股氣息在告訴他。
那股氣息對活人的靈力很敏感,像是在幫他找人。
「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我就把這片林子燒了。」
一、二。
第三聲還沒出口,樹林裡走出來一個人。
是周供奉。
他站在月光下,衣服上全是土,臉上也髒兮兮的。
左手缺了一塊袖口,露出之前受傷的那條胳膊。
傷口確實好了,連疤都沒有留下。
周供奉沒有回答蘇清月的問題,而是看著楚休。
「你手心的印記,是不是已經過了手肘了?」他問。
楚休沒有回答。
「那就是快到肩膀了。」周供奉說。「你只剩兩天時間了。」
「你為什麼跟著我們?」蘇清月拔出劍。
周供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沈臨不在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