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楚休的左眼一直是黑的,完全看不清路上的狀況。
好在蘇清月在旁邊攙扶他,兩個人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蘇清月推開院門的時候,秦婆婆獨自坐在石板旁邊休息。
她的木杖架在腿上,杖頭朝著蘇清月她父親的方向。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了眼。
「拿到了?」她問。
蘇清月把那本《魂術總綱》遞了過去。
秦婆婆接過來,翻了幾頁就抬起頭看著她。
「這本書里寫的方子,你看明白了嗎?」
「看明白了。」蘇清月說。
「說來聽聽。」
蘇清月在石階上坐下,把書攤開放在膝蓋上。
「書裡面說修復魂魄要用三樣東西。」她說。
「分別需要活人的元氣、同源的骨血、符印之力。」
秦婆婆點了點頭,認同了蘇清月的說法。
楚休靠在門框上,左臂搭在腰間,聽著她們說話。
「元氣得用至少三個修為相當的人,每人輸一縷魂力。」
「同源的骨血,指的是血脈相連的人。」
「符印之力——」蘇清月有些欲言又止,側過頭看了一眼楚休。
「書上說,得是和魂魄主人有過契約印記的符印。」
楚休抬起頭。
「我爹身上有契約印記。」蘇清月回憶道。
「那東西吃他的靈力,是按著契約來的。」
「契約一斷,印記還在我爹身上。」
楚休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要用我胸口的符印?」
「嗯。」
「可我的符印是祖師留下的,和你爹身上的契約印記不是一個東西。」
秦婆婆這時候開口了。
「是一個東西。」她說。
楚休和蘇清月都看著她。
「你爹身上的契約印記,是那東西在他血肉里蓋的章。」
「那東西的核心是從你符印里那塊骨頭分出來的,所以兩個印記本來就是同一根的。」
「同源。」
楚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
衣服底下,符印還在淡淡地燙。
「需要怎麼用?」他問。
秦婆婆翻開書,指給他看。
「把你的符印按在他胸口,用氣血催動符印。」
「讓符印里的力量順著契約印記走進去,把缺的那塊魂魄補上。」
「可我爹缺的那一大塊魂魄,得有人補給他。」蘇清月問。
秦婆婆指了指自己。
「我,老趙頭,還有你。」
「你們三個?」
「老趙頭年輕時學過一點引魂術,是從我這兒學的。」
秦婆婆說,「我們三個加起來,勉強夠。」
楚休皺了一下眉。
「你呢?輸了魂力,你會怎麼樣?」
「傷元氣,三五年內修不了武。」秦婆婆說,「老趙頭那條腿也好不利索。」
「清月呢?」
「清月是血親,輸得最多的是她。」
蘇清月沒等秦婆婆說完,已經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秦婆婆說。
楚休扶著門框站直了身體。
「先等一下。」
兩人轉過頭看著他。
「我先去識海里問一句話。」
楚休在石階上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識海里的石塔依然立在那裡。
塔旁邊那扇門已經徹底打開了,門裡有一條淡金色的路。
葉凌薇抱著白貓,正站在路口。
楚休走過去。
「你聽見外面的話了?」
「聽見了。」
「用我的符印補她爹的魂魄,行不行?」
葉凌薇看了他一眼。
「行。」
「代價呢?」
「符印里的力量會少一截,少的那一截,本來是用來開第四個竅的。」
楚休沉默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我開不了第四個竅了?」
「能開。」葉凌薇說,「但得用別的力氣。」
「別的力氣?」
「你左手裡那股氣息。」
楚休的眉頭一下子就皺緊了。
「你的意思是讓那東西的力量去開第四個竅?」
「它本來就是從那東西那裡借的。」葉凌薇說。
「你前三個竅,有兩個都是它的氣息沖開的。」
「可你之前不是說,越開竅,它越能控制我?」
葉凌薇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楚休忽然明白過來。
「你也不知道。」
葉凌薇低頭看著白貓,手指順著白貓的背摸了一下。
「我只知道祖師當年留過一句話。」
「他說,符印和那東西是同根,誰能把同根的兩股力氣並在一根經脈里走通了,誰就有機會殺它。」
「怎麼並?」
「不知道。」葉凌薇說,「祖師沒說。」
楚休站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
院子裡,秦婆婆已經把符紙擺好了。
老趙頭坐在石板的另一側,手裡捧著一碗清水。
蘇清月跪在父親旁邊,把袖子卷了起來。
楚休走過去,撕開胸口的衣襟。
符印露在月光下,金色淡了一些,比之前暗。
「開始吧。」他說。
秦婆婆點了一下頭,把木杖橫在符陣正中央。
楚休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把左手按在老人胸口。
「按住別動。」秦婆婆說,「不管接下來你感覺到什麼,手都不能挪開。」
楚休沒說話,把氣血緩緩往胸口的符印里推。
符印先是不動,過了幾息才慢慢亮起來。
金光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左手臂往老人胸口流。
老人的胸口起了一道極淡的紅線,那是契約的印記。
紅線和金光接上的瞬間,老人的身體抖了一下。
秦婆婆的木杖頭開始發白光,老趙頭那邊的水碗裡也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楚休感覺胸口被人狠狠擰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被掏空的感覺。
符印里的力量像水一樣在往外流,從他的指尖流進老人體內,又流不回來。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蘇清月那邊比他更難看,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嘴唇也沒了血色。
但她一聲沒吭,眼睛一直盯著父親的臉。
老人閉著的眼皮抖了一下。
楚休的胸口空得難受,他咬著牙又催了一波氣血進去。
符印的金光忽然亮到了極致,把整個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樣。
老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那口血一離開嘴就在地上化成了一縷黑煙,散了。
符陣的光罩開始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秦婆婆鬆開了木杖,喘了口氣。
「成了。」
楚休的手從老人胸口拿下來,整個人往後倒去。
蘇清月接住了他,他自己都沒站穩。
「我沒事。」楚休說,但是聲音啞得厲害。
胸口的符印已經熄了,只剩一道極淡的金線,像快要燒完的燈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