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仿佛被釘在了村口,那盞尚未熄滅的油燈散發著微光。
院門外,蘇清月正提著油燈靜靜守候。
燈芯燒得有些偏離了位置,火焰便開始不安分地跳動起來。
她的影子也因此被拉扯得忽長忽短,在地面上晃動著。
他從夜色中緩緩走來,她隨即抬起眼眸望了過去。
當楚休走到近前時,蘇清月默默地將手中的燈舉高了一些。
昏黃的光暈恰好照亮了他的臉龐。
「你臉上沾著血。」她的聲音顯得十分平靜。
「不是我的血。」他這樣回答。
蘇清月沒有再繼續追問,收回油燈,轉身率先走進了院子。
楚休跟著她踏入院子,只見院中石板上躺著蘇清月的父親。
燈罩里的光芒比他離開時黯淡了不少,好像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一般。
秦婆婆守在一旁,她手裡那碗藥已經失去了溫度。
她的視線越過藥碗,落在了楚休身上。
「遇上了嗎?」秦婆婆問道。
「嗯。」楚休應了一聲。
「有多少人?」秦婆婆接著問。
「二十六個人。」楚休回答。
秦婆婆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藥汁在碗裡漾開了一圈漣漪。
「結果怎麼樣?」她又問。
「沒有下殺手,都打退了。」楚休說。
秦婆婆這才真正抬起眼來審視著他。
楚休從懷中摸出幾片碎裂的銅鑼,將它們放在石板上。
「對方有一面鑼,一敲我左手裡的東西就不受控制。」他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秦婆婆拈起一枚碎片,用指腹摩挲著翻了過來。
碎片上刻著一個「沈」字,她的眉頭隨之緊緊蹙起。
「沈臨……還活著?」秦婆婆問道。
「嗯。」楚休回答。
秦婆婆不再多說話,將碎片攏入了袖中。
楚休走向偏屋,推開門走了進去。
角落裡的草蓆上,沈臨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他左手腕上纏著新換的布條,乾淨又整齊。
「誰給你換的布條?」楚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老趙頭,」沈臨答道,「他說我死在這兒太晦氣。」
楚休沒有進屋,就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他身子懶散地靠著門框,與屋內沈臨的端正姿態形成了對比。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對沈臨說:
「魔門裡,有姓沈的人。」
沈臨抬起頭,看著楚休。
「你認識他們?」沈臨問。
「不認識。」楚休回答。
「那你問這個幹什麼?」沈臨不解。
楚休把銅鑼碎片在手裡翻了翻,沒有遞過去,說道:
「敲鑼那人,臉上有刀疤,左手斷了一根筋。」
沈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你懷疑是我家裡人?」他問道。
「你姓沈。」楚休說,「魔門裡也有人姓沈。」
沈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難看,嘴角往一邊扯著。
「我爹姓沈,我娘姓周。」他說。
「我爹當年就是被魔門的人殺了的。」
「那面鑼上的『沈』字,不一定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楚休說。
楚休沒有接話。
沈臨繼續說下去,聲音壓得很低:
「魔門裡有一支姓沈的旁系,是我爹的堂兄弟那一支。」
「他們投靠了魔門,改了姓,但家徽沒有改。」
「碧落宮的人認那個家徽,所以我的腰牌上也有。」
「你說的刀疤臉,要是我沒猜錯,應該叫沈重。」
楚休把銅鑼碎片收了起來。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相信你?」楚休問。
沈臨說。「我只是告訴你,你殺了沈重,魔門裡那支姓沈的會來找你。」
「不是我殺的,」楚休說。
「你打碎了那面鑼,比殺了他還狠。」
沈臨說,「那面鑼是他們那一支的家傳東西,傳了四代人。」
楚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那是他們的事情。」楚休說。
他轉身出了偏屋,把門帶上。
蘇清月站在院子裡,劍已經解下來靠在了牆邊。
「你爹怎麼樣了?」楚休問。
「秦婆婆說半夜可能會醒過來。」蘇清月回答。
「你?」楚休又問。
「我沒事。」蘇清月說。
楚休走到石板上方,低頭看著罩子裡的老人。
老人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嘴唇上也有了一點血色。
胸口那根紅線淡了很多,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
「他身上的契約印記,退了嗎?」楚休問秦婆婆。
秦婆婆搖了搖頭。
「沒退,只是補了魂魄,印記還在他血肉里。」秦婆婆說。
「那東西還能通過印記找到他嗎?」楚休問。
「能。」秦婆婆說。
「但他現在身上沒有那東西的修為了,那東西找不到他。」
楚休在石板上坐下來,把左手搭在膝蓋上。
左臂上的暗紅色紋路退到了手腕,像一圈手鐲。
「你的手怎麼了?」蘇清月蹲下來,把他的袖子推上去看了看。
「第四個竅里的那東西,縮回去了。」楚休說。
「縮到哪裡了?」蘇清月問。
「手腕。」楚休回答。
蘇清月的手指按在那圈紋路上,紋路微微燙了一下。
她的手立刻縮了回去。
「疼嗎?」她問。
「不疼。」楚休說。
蘇清月站起來,轉身去屋裡拿了一卷新布條出來,把楚休的手腕纏了兩圈。
纏得不太緊,剛好把紋路蓋住。
「別讓別人看見。」她說。
楚休沒有說話,把手縮回了袖子裡。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老趙頭靠在牆根打瞌睡,懷裡抱著柴刀。
秦婆婆回屋配藥去了,屋裡傳來碾藥的咔咔聲。
楚休靠在石板上,閉著眼睛。
蘇清月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楚休開口問道:「你後山找到藥材了嗎?」
「找到了。」蘇清月回答。
「什麼藥材?」楚休問。
「蛇蛻。」蘇清月說。
楚休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找蛇蛻幹什麼?」他問。
「秦婆婆說,你左手裡那東西怕蛇蛻的氣味。」
蘇清月說。「做成香囊掛在身上,能壓制它。」
楚休沒有說話。
蘇清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布包是用粗麻縫的,口子扎得很緊,裡面鼓鼓囊囊的。
「給你。」蘇清月說。
楚休接過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腥味,還有點苦。
「難聞。」楚休說。
「管用就行。」蘇清月說。
楚休把布包掛在了腰帶上。
石板上的罩子忽然閃了一下。
秦婆婆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藥杵。
罩子裡的光從暗紅變成了淡金色,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蘇清月站起來,跪在石板旁邊。
老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得很,眼珠子轉了兩圈,落在蘇清月臉上。
「月兒?」老人虛弱地叫道。
蘇清月沒有應聲,眼淚掉了下來。
老人又閉上了眼睛,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但沒再昏過去。
秦婆婆蹲下來,把了把脈,點了點頭。
「醒了。」秦婆婆說。
「怎麼又閉上了?」蘇清月問。
「沒閉,在養神,」秦婆婆說。「他昏迷了三個月,眼皮子撐不住。」
蘇清月把父親的手握住了。
老人的手指動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手。
楚休站起來,退到院子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蘇清月跪在石板旁邊,把臉貼在父親手背上。
秦婆婆回屋繼續碾藥去了。
老趙頭被剛才的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看了一眼石板上的老人,又閉上了眼睛。
月亮偏西了。
楚休摸了摸腰間的蛇蛻香囊,腥味一直往鼻子裡鑽。
左腕上的暗紅色紋路在布條下面燙了一下,又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