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亮的時候,楚休才靠著門框睡著了。
蘇清月從石板旁邊站起來,因為腿跪麻了,扶著牆走了兩步才緩過來。
她走到楚休跟前,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
楚休左半邊臉上的紋路已經退到了耳朵下面。
秦婆婆端著碗從屋裡出來,裡面的藥還冒著熱氣。
「讓他睡吧。」秦婆婆說。
蘇清月接過碗,走到石板旁邊。
老人這回真的醒了,嘴唇乾裂了好幾條口子。
「爹,喝藥。」蘇清月輕聲說。
蘇清月把他扶起來,把碗沿湊到他嘴邊。
老人喝了一口,咳了半天氣才順過來。
「慢點喝。」蘇清月說。
老人喝了小半碗,就不再喝了。
他的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偏屋的門上。
「那小子?」老人問。
「睡著了。」蘇清月回答。
老人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蘇清月把他放平,幫忙把被角掖好。
秦婆婆坐在石桌旁邊,把木杖橫在膝蓋上,杖頭朝東。
「婆婆。」蘇清月喚道。
「我爹醒了,之後怎麼辦?」她問。
秦婆婆摸了摸杖頭的紋路。
「你爹身上還有契約印記,那東西雖然找不到他了,但印記還在。」秦婆婆說。
「能去掉嗎?」蘇清月問。
「能。」秦婆婆說,「但得用你的血。」
蘇清月沒有猶豫。
「什麼時候?」她問。
「等你爹身體好一點,」秦婆婆說,「他現在撐不住。」
老趙頭醒了,從牆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的右腿還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的。
「我去熬粥。」他說著就往灶房走。
「丫頭,你爹醒了,你不去給他弄點吃的?」老趙頭回頭問道。
蘇清月愣了一下,站起來往灶房走。
楚休在門框上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蘇清月進了灶房,又看見石板上的老人睜著眼。
老人看著他,眼睛渾濁得很,但能認出人了。
「你就是楚休?」老人問。
「嗯。」楚休應道。
「月兒跟我說過你,」老人說。
楚休沒有接話。
老人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了指楚休的胸口。
「你胸口的符印,還亮嗎?」老人問。
楚休把衣襟拉開了一點,「不亮了。」
「那你拿什麼壓它?」老人又問。
楚休抬起左手,把袖子推上去。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它在你手裡?」
「在,」楚休回答。
「你壓得住?」老人問。
「壓不住,」楚休說,「但它也沒衝出來。」
老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跟我年輕時候挺像的。」老人說。
「都犯蠢。」
楚休沒有說話。
蘇清月端著粥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爹。」蘇清月輕聲叫道。
老人看了她一眼,沒再繼續說話。
蘇清月把粥放在石板上涼著。
她走到楚休跟前,把布條重新纏了一遍。
「又散了。」她說。
楚休低頭看了一眼,紋路從布條下面露出來了一點。
蘇清月把布條勒緊,打了個結。
「疼就說話。」她說。
「不疼。」楚休說。
秦婆婆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
「今天得搬家。」秦婆婆說。
「搬哪?」蘇清月問。
「後山。」秦婆婆說。
「魔門的人昨天吃了虧,過兩天會帶著更多人回來,村子裡藏不住。」
老趙頭從灶房探出頭來。
「後山哪塊?東邊還是西邊?」他問。
「東邊。」秦婆婆說。「西邊是魔門來的方向。」
蘇清月看了一眼還在石板上的父親。
「我爹現在動不了。」她說。
「我來背,」楚休說。
老趙頭開始收拾東西了。
秦婆婆進屋把藥罐子、草藥、銅鏡碎片全裝進一個布袋裡。
蘇清月把父親的被褥捲起來,捆成一個大包袱。
楚休走到石板旁邊,把被褥鋪開,把老人裹在裡面。
「走了。」楚休說。
蘇清月走在前面,手裡提著劍開路。
秦婆婆跟在楚休後面,老趙頭斷後。
出了村口,往東邊的小道上山。
楚休的右手扣著老人的腿彎,左手扶著路邊的樹幹借力。
走到半山腰,楚休停下來喘了口氣。
蘇清月回頭看了一眼。
「換我背?」她問。
「不用。」楚休說。
秦婆婆從布袋裡掏出水壺遞過去,楚休喝了一口,繼續往前走。
到了山頂,蘇清月找到了一塊空地。
空地靠著一面石壁,石壁下面有一個淺洞。
「就這了。」秦婆婆說。
楚休把老人放下來,靠在石壁上。
蘇清月鋪好被褥,把老人挪上去。
老趙頭去撿柴火了。
秦婆婆在洞口擺符陣,還是老樣子,符紙壓四角,木杖橫中間。
楚休坐在洞口,把左手攤在膝蓋上。
布條鬆了,紋路又往胳膊上爬了一截。
「又上來了?」蘇清月走過來問。
「嗯。」楚休應道。
「我回去拿藥。」秦婆婆說,「蛇蛻還夠。」
「我去,」蘇清月拿起劍,轉身就往外走。
「你一個人?」楚休喊了一聲。
「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蘇清月說完就下山了,幾個轉彎就不見了人影。
楚休靠在洞口石壁上,他識海里的第四盞燈亮了。
塔旁邊那扇打開的門後面,路的盡頭多了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同根同源四個字。
「什麼時候出現的?」楚休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
他圍著石碑轉了一圈。
碑的背面也刻著字,但那些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碑忽然燙了一下。
他的左腕一抽,紋路從手腕一直竄到了肩膀。
楚休睜開眼睛,人已經在洞外面了。
秦婆婆站在他面前,木杖橫著擋在他胸口。
「你剛才閉眼的時候,你左半邊身子全黑了。」秦婆婆說。
楚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紋路退回了手腕,但比之前粗了一圈。
「我進識海了。」楚休說。
「看見什麼了?」秦婆婆問。
「一塊碑。」楚休說,「上面寫著同根同源。」
秦婆婆的手抖了一下,木杖差點掉在地上。
「碑背面是不是有字?」秦婆婆急切地問。
「有,不認識。」楚休回答。
秦婆婆在洞口坐下來,把木杖架在腿上。
「我師父說過,碧落宮祖師在坐化之前,在識海里立了一塊碑。」
秦婆婆緩緩說道。
「碑上寫的是殺那東西的法子。」
「碑背面那些字,不是人寫的。」秦婆婆說,「是那東西自己留的。」
楚休皺了一下眉。
「那東西在祖師識海里留字?」他疑惑地問。
「祖師當年抓過它一塊骨頭,就是你現在符印里的那塊。」秦婆婆說。
「骨頭上有它的印記,印記會在識海里顯現。」
「祖師留碑,是為了鎮住那個印記。」
「你第四個竅開了之後,碑就顯出來了。」秦婆婆說。
楚休摸了摸胸口。
「那碑上的字,說的是什麼?」他問。
秦婆婆搖了搖頭。
「我師父沒說,看得懂的人,不用說,看不懂的人,說了也白說。」秦婆婆說。
楚休沒再問。
他靠著石壁坐下來,把左手縮進袖子裡。
山下,蘇清月的身影從樹叢里出來,手裡提著一包藥。